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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白鹤村小学(第1页)

第八章白鹤村小学

位于小南海旁边的白鹤村小学与其说是一座学校,不如说就是一座平房。

那是水泥砖墙,房顶两面水铺青瓦,整两大间的一排平房。其中的一个大间作为教室,另外一大间被分成两个小间给两个老师用。每个小间前后隔成两个居室。说是居室,其实前面一间是老师的办公室,兼做餐厅、资料室、会客室。后面一间才是老师的卧室。老师的吃喝拉撒怎么办呢?平房的山墙边斜斜地盖了两小间简易偏房,前一间作厨房,后一间作厕所顺带堆放备用的杂物。靠着平房的另一边山墙,也斜斜地搭建了两小间水泥砖房,分别做男女同学的厕所。平房的后面和两边,分别栽种了许多桃树。平房的前面是一块长方形的水泥操场坝子,房前坝子边的正中间,竖立着一根粗壮的蓝竹竿,是升国旗用的。

白鹤村的小孩子有好几十个,过去读书得去小南海镇的小街上的学校。从白鹤溪乘船出发去镇上,不但要花费两个半小时,而且长期的行船费用让贫穷的家庭不能坚持长久,许多孩子要么不能去,要么中途辍学。于是许多年前在小南海下码头不远的向家坝那里建了一个村小,让挨近海子边的南海村、八面山半山腰的双岩村和白鹤村的儿童都在那里念书。可是这没有解决白鹤村儿童上学的根本问题,因为白鹤村位于小南海的上码头旁边,从那里到下码头上学,船费仍然免不了,船儿不大孩子小,家长也担心学生乘船的安全,况且路途上还是需要近两个小时。五年前,县教委和镇里分管教育的领导去白鹤村调研以后,就决定在白鹤村建村小了。

要说,白鹤村村小应该建在白鹤坝上,学生相对集中一些,可是乡里和村里的领导舍不得白鹤坝上的良田,再说了,那些良田已经分给村民了,要他们拿出来,工作也不好做。香溪沟那片山湾子也在小南海的边上,是村里的集体用地,恰好还有一片不小的台地,只是那块台地由于水源不足没有改造成水田。作为建房和学生的体育活动场地,确实是个上佳选择。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双岩村和唐莲村有不少学生居住在附近,利于他们就近上学。几年前由城里有关部门支持村里栽种的许多黄桃也在那里。黄桃不宜生食,多做罐头用。已经进入了盛果期的黄桃,没有外地公司来收购,只能任其泛滥了。很可观的是,蓬蓬勃勃、碧绿葳蕤的黄桃林种在学校周围,让空气更清新,让环境更安静,像一道特别装扮的风景,让村小格外的美丽。

学校建成之初,白鹤村和附近村落的学生从远处的学校返回来了,加上原来没有上学的,当时有上百名学生。学校就把一、二年级编成一个班,三、四年级编成一个班。

上面分派了男女两名老师来学校任教。男老师为二十来岁的刚毕业的年轻人,计划着来村小镀金,工作几年就调回城里去。女老师已临近退休,孩子都已经工作无后顾之忧,主动愿意来这个无车马之喧的乡村轻松愉快地吸氧两年。

两年后,女老师如约退休,可是却没有新的教师愿意来。年轻的男老师闹着要调走,说是吃住行通通不方便。吃的要自己煮,粮菜不方便,柴火不方便,生一顿熟一顿地患上胃病了;住的地方太窄,冬天还特别冷,也没有正规的洗手间;抬脚无论远近都要走路,遇上下雨,出门两腿泥。上面教委的领导安慰那位男老师,说是教师会来的,条件会改善的,你好好表现会调回城里去的。男老师耸耸肩,无可奈何地瘪了瘪脸,心里想,混呗。

他是真在混,或者只有混,因为只有一个老师教学,四个年级只好编成一个班。如果上三年级的课,其他年级的学生就做作业,或者在教室睡觉。你不能说话呀,说话就影响老师讲课。老师不仅要发挥自己专业特长,还得当“万宝全”。那就是语数外音体美等全部一个人担起。如此这般,教学质量怎么能够保证呢?经济或者其他条件较好的家长只好又把自己子女送到较远的学校去了。剩下五六十个学生,教师负担的本质并没有变,那么,那个男老师究竟能坚持多久呢?

天佑村小,情况出现了新的转机,一位重庆市教育战线的支教志愿者来了,她就是刘婉怡老师。

刘婉怡是重庆直辖市主城区润兰中学的在职教师。当时上级安排这所中学派一位教师志愿去贫困山区的村小支教,要求年龄在30岁以下的单身,而且是知识上比较全面的教师。可是,学校里那么多符合条件的年轻教师却无人报名。本来,刘婉怡已经超过年龄的要求,见无人报名,心里觉得很难受。就两年,年纪轻轻的有什么不可以呢?于是,她报了名。校长好心地说:“你是有家的人,莫要凭一时的情绪冲动而赌气,那是自找麻烦,让你老公对你有看法。”

呵呵,我刘婉怡是在赌气吗?要是赌气而做出这样的行为,那真是小看我了。刘婉怡在师范大学学的全科,她欣赏马卡连柯把教育当作诗篇,希望追求富有梦想的诗意教育生活。按照她的说法,分配在中学对她是小材大用。虽然也能混得不错,但个人很难出成就,于是感到憋闷和压抑,如此,何来教育的诗意?

刘婉怡认为,教育的诗意往往是在责任、使命、理想的冲动中产生的,而冲动的最好表现方式就是“自找麻烦”。

刘婉怡回答校长:“谢谢你的好心,校长啊,我还真是要自找麻烦,去贫困山区的村小看看,真正给孩子们做点儿实事儿。而且,我丈夫恰恰理解我。再说呢,又不是很远,每年有两个假期呀。”

就这样,刘婉怡来到了白鹤村小。

白鹤村小的情况,她原来是了解一些的,县教委曾主动向她保证,在新老师调来之前,原来的男老师不调走。那么,除了生活条件不太方便以外,有两位老师也还是可以的。可事情还是出乎她的意料,她到了,原来的老师却走了。当然,教委说话是算话的,并没有调动那位老师。哪里想到,那位老师在城里的女朋友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两个月不进城,他们的关系就吹灯。对那位年轻老师而言,爱情,或者是婚姻,是人生的大事,耽误不起啊。不得已,那位男老师辞职进城当了一家企业学校的聘用老师。

支教,原本是来支持、帮助或者提高有些地方较为落后的教育工作的,应该只是轻轻松松辅助或者分担别人工作的一部分,可是,两三个教师应该承担的工作任务,骤然压到婉怡老师纤弱的肩膀上,设身处地想想,真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天阴凉着,远方的山脚为雾岚所笼罩,渐次由褐入黑,几只倦鸟悠悠地扇着翅膀飞进去,一会儿没有了踪影。湖面,微微云波之上,帆影翩翩,渐去渐远。婉怡老师静静地站在小南海边,傍晚的风掠过湖面,撩起她的乌黑长发在空中飘动。夕阳的余光从森林上空,从山隙里被晚风送过来,照拂着她漂亮清秀略显苍白的脸。

情绪上似乎有一些压抑。她深吸了一口气送入丹田,再慢慢地呼出去。如此几次呼吸之后,心情感觉轻松了许多。

我本可以一走了之,谁又能奈我何?且不用负任何责任。然而那几间水泥平房似乎在对她诉说着什么,牵扯着什么。几十个穷乡村的孩子,牵扯着几十家村民的命运。我刘婉怡只有一个命运,可不可以从某种角度,和那几十个命运拧结在一起,一起困难着,一起快乐着,一起教学相长。人之所以和其他动物有所区别,其间的某种精神非常重要。是的,精神,某种高贵的精神!我刘婉怡不是为了什么虚荣,不是为了什么利益,到这穷乡僻壤,不是一种看似无形的,却很强大而固执的精神暗暗地催使的吗?

之前的许多年里,看着城市中的许许多多的少年儿童,生活得那么奢华自在、多姿多彩,便想象着这些穷乡村的少年儿童的学习平台是怎么样的一种不对等,生活水平是怎么样的一种低下。是的,思考着的,默默地选择这个穷乡村,也许是某种精神的指引。是什么精神呢?我刘婉怡似乎还不能言说清楚,那么,这精神大概是需要生活来解释,来定论的。我刘婉怡既然来了,就融进这自然,融进这生活中去吧。

刘婉怡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掠开被风吹刮到脸上的青丝,冷静地做出了决定:接过这副沉重而麻烦的担子,尽责、尽心!

这两个尽字,平平常常,但加上后面两个字,分量何其重:有责任,有道义;能舍我,敢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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