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堂是青府建在一僻静优雅之地专供祭祀祖先英灵所用的独立厅堂。据伙计冯来之言,青录颜便是在祭祖堂祭祖时遭遇不测的,一进府内,冯来便径直将常丙琨等人往祭祖堂的方向引。路短无话。
还未及事发地祭祖堂,常丙琨等众人便已听得老少妇人的啼泣之声。闻知常大人已到,青老夫人拭了拭泪痕,出门相迎。在堂内外张望叹息的丫鬟侍仆们见到常大人亲临也逐一欠身告退。只留下老夫人青宋氏、二夫人青杨氏和一个年过五十的管家刘瞩三人留下候听常大人吩咐,而冯来则在堂外旁候着,随时待命。
祭祖堂摆设比较单一,正对大门的墙上有分成若干个用来摆放祖先灵位的壁龛,灵牌上的铭文均被涂上了某种深蓝色的颜料。壁龛正中留了一个宽三尺有余的空当,空当之下是一个被碰的歪歪扭扭的椭圆形的大木墩,木墩前是一个长约五尺的香案,香案上倒着一只青铜制的香炉,里面的香早已燃尽。供品盘里还放着刚放上去尚显新鲜的瓜果。在香案下的地板上正仰面躺着青录颜的尸体,死者头颅大量出血,血已经洇湿了整个蒲团。在尸体旁边还有一个已经摔得残缺不全的陶制如来佛塑像,那歪扭的木墩便是用来放置佛像所用的。
常丙琨令其他人原地待命,自己踱步到了尸体前,围绕尸体梭巡两圈后俯下身来仔细打量着死者受钝物重创的脑顶门。死者面部有八九分都被血浸染,但也不难看出他临死前留下的惊恐之状。除了头顶的钝器伤之外额头上还有一道伤口,很深,脸上的血几乎都是从这道约两寸长的扁平伤口溢出来的。常丙琨从怀中掏出一方白手绢,又呼陈鹤从勘察命案时随身携带的小箱箧里递过一根银针,常丙琨用银针探入伤口,然后抽出,脸上突显费解之色。回头向随从衙丁招手道:“把尸体运回衙门,明早唤涂仵作验尸。”两个衙丁立马上前响应。常丙琨随即把目光投向青宋氏青老夫人,道:“麻烦老夫人您借一步跟我细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此时天色微亮,已为翌日。众人又回到大堂,青宋氏应常大人之言在一安静的东厢房等候,二夫人青杨氏遵常大人之命看好府内家眷侍仆们,不准任何人出入,为保险起见,有一衙丁专门负责此项任务的监督。
大堂内,常丙琨开始分派任务。他叫过自己的得力助手陈鹤和李瑞,吩咐道:“陈鹤,你负责协助两名衙丁送尸体回衙。李瑞,你去把祭祖堂打上封条,禁止任何人涉足。其余人在案发现场附近巡逻戒严。”众人纷纷道了个“遵命”退去。李瑞刚走到门口又被常丙琨唤了回来,吩咐道:“出去时顺便把冯来叫到东厢房来。”李瑞再次拱手称是,待得常大人再无其他吩咐时方才放心退了下去。
众人领命退去后常丙琨来到了东厢房,老夫人似乎还在偷偷掩泣,听到敲门声后急忙擦泪理鬓,整理好装束后才起身开门。老夫人刚欠身道了句“见过常大人”,常丙琨立马回了句“无须多礼”并搀扶她在红漆木椅上坐了下来。
“大人一定要替我家老爷做主啊!”青宋氏终究是没忍住又微敛悲声哭诉起来。
常丙琨抖了抖衣摆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安慰道:“青宋氏,你且安心,本县自会将凶手绳之以法。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将昨夜之事的细枝末节一一道来,不得有半丝虚假。”
青宋氏收起眼泪,哽咽着说道:“禀大人,我家老爷平日里乐善好施,最怕与人结怨,在闾阎间也是深受敬重。我在青府二十年了,二十年来从没见过他和谁闹过矛盾翻过脸,即便是有事后他也会手捧重金向对方致歉,按理来说是不会结交上强仇劲敌的,像这种欲除之而后快的仇人更是不可能存在的——不知是哪个遭天杀的瞎了眼,错杀了好人啊!”说完青宋氏情绪变得激动起来。
常丙琨再次劝慰道:“老夫人放心,不管凶手是错杀还是蓄意谋杀,他都逃不过大明律的制裁……”
话方及此,敲门声响起,并传来冯来的声音:“常大人,小的来了。”
常丙琨回了一个“进”字,冯来便推门而入,常丙琨赐冯来入座,冯来谢恩再三后诚惶诚恐入地坐在了厢房中一根本用来放木屐的杌凳上。
常丙琨直切主题问道:“方才我正想问老夫人一个重要问题时被你的敲门声扰断了,也罢,正好与你一并问了。此前你在公堂上说过关于血书的事,现在你把血书的来龙去脉悉数道来,不得隐瞒。”
冯来看了一眼老夫人,老夫人微微颔首。冯来这才放心大胆地说道:“我们老爷信佛,所以向来都很注重拜佛祭祖事宜的。只要他在家,每晚都会在戌末亥初时分到祭祖堂拜佛祭祖先的。昨晚亦无例外,他和平常时间一样去的祭祖堂,可是一直到亥时三刻开饭也不见老爷到膳堂用膳。老夫人心切,但又因祭祖堂乃府中重地,侍仆杂役皆不得入内,故老夫人只得亲自走一遭去招呼老爷用膳。老夫人——”
“等等!”常丙琨摆手打断了冯来,转向青宋氏道,“既是老夫人你亲自走的这一遭,那就劳烦你自己把当时的情景说与本官听听。”
青宋氏似乎不想回想昨晚那惨烈的一幕,但常大人话已问到,则推诿不得,只好点头应道:“我的确是昨晚亥时三刻去的祭祖堂的,为了方便,我并没像往常一样走正房前的青石板路去,而是从后花园绕道穿泥土小径去的。我去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有一拳宽的罅隙。我先是在门外呼了两句,良久都没人应后我便开门准备进去看个究竟,不料一推门便看到了老爷躺在血泊中的那幕惨景。当时我便昏厥倒地,后来丫鬟海凤路过,把我搀扶回房。回到正堂后我让海凤叫来了冯来——冯来虽然年纪不大,但来我们青府也有些时日了,也算是我们青府的老家丁了,府上有事老爷和我一向都会找他帮忙——他来之后我才召集众人一起进到房中。这封血书是紧随而来的杨畹卿发现的,当时它被凶手穿在中间那炷香上。冯来胆大把它取了下来。”说完青宋氏给冯来点头示意,冯来立马会意,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方正的纸笺。
常丙琨接过后展开察看,纸笺因为被插在香上的缘故中间留下了一个被烧灼透的小黑孔。常丙琨一边盯着用血书就的纸笺一边问青宋氏道:“你刚才说的杨畹卿是何人?”
青宋氏一听提到杨畹卿脸上顿显不悦之感,语气生冷道:“杨畹卿是我家老爷三年前纳的妾,那时我家老爷四十岁,她比我们家老爷小十二岁,就因为她去年给老爷留了个种,在青家得了个‘二夫人’的名分。”说到这儿青宋氏更加毫无保留地在脸上显露出自己内心的不快。
常丙琨无暇顾及妇人间的勾心斗角,而是对着展开的血书惊诧不已——血书上用血题了一首七绝,他虽然没念出声,却是仔仔细细地默看了一遍:
百载春秋追逆魂,横屠叛王万余人。
承袭我辈除根事,不教风吹壮蓝门。
常丙琨被此封血书弄得云里雾里,当下对如此突兀的案情线索无从下手,为了顺利破获此案,他暗自在心中下定了决心——立刻上报开封知府张梦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