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伦敦来的那个大医生,因为是他让他们把你后背的铁支架拿走了,”玛丽最后说,“他说过你要死了吗?”
“没有。”
“他怎么说?”
“他没有轻声细语地说,”柯林回答说,“也许他知道我讨厌轻声细语地说话。我听见他大声地讲一件事情。他说,‘这个孩子要是下决心活下去,就能活下去。让他振作起来。’听起来他像是在发脾气。”
“也许我可以告诉你,谁会让你振作起来,”玛丽沉思着说。她感到自己好像愿意用某种方法把这件事情搞定。“我相信狄肯可以做到。他总是谈论活的东西。他从来不谈死的或有病的东西。他老是抬头看鸟儿在天空中飞行——或低头看地上的东西生长起来。他有一双圆滚滚的蓝眼睛,朝四处看的时候睁得好大好大。他喜欢张开大嘴发出爽朗的大笑——他的脸颊红得就像——就像草莓。”
她把凳子朝沙发跟前拖拖,一想到那张大嘴和那双大眼睛,她的表情完全变了。
“行了,”她说,“我们别再说死啊死的了,我不喜欢。我们还是来说说活吧。我们来说说狄肯。然后我们再来看你的画。”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话题。谈论狄肯就意味着谈论沼泽地,谈论小屋以及靠每周十六个先令的收入住在小屋里的十四个人——那些孩子像野马一样吃着沼泽地上的草就长胖了。还有狄肯的妈妈——以及那根跳绳——太阳照耀下的沼泽地——以及蹿出黑土地的嫩绿色的苗苗。这里充满了活力,玛丽从来没有说过像现在这么多的话——柯林也从没像现在这样又是说又是听。他俩开始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就像在一起玩得开心的孩子们常做的那样。他们笑得忘乎所以,就像两个普通、健康的十岁的孩子一样——而不是一个尖刻的、不讨人喜欢的女孩和一个病病歪歪、总以为自己快要死的男孩。
他们玩得开心极了,忘记了画和时间。他们笑得很响,声音远远超过了本·威瑟斯塔夫和旅鸫。柯林坐了起来,好像忘记了自己的背脊很虚弱。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你知道吗,有一件事情我们从没想到过,”他说,“我们是表姐弟。”
说起来真怪,他们说了这么多的话,竟然没有想到过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他们笑得更厉害了,因为他们现在情绪好极了,对什么事情都觉得好笑。就在他们笑得开心的时候,门打开了,克拉文医生和梅德洛克太太进了房间。
克拉文医生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而梅德洛克太太几乎后退了一步,因为医生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天哪!”可怜的梅德洛克太太惊叫道,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天哪!”
“怎么啦?”克拉文医生走上前去说,“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玛丽又想起了那个小酋长。柯林的答话似乎根本没把医生的惊慌和梅德洛克太太的恐惧放在眼里。他丝毫没受干扰和惊吓,好像走进房间的只是一只老猫和一条老狗。
“她是我的表姐,玛丽·伦诺克斯,”他说,“我请她来跟我说话。我喜欢她。只要我派人去请她,她就要来跟我说话。”
克拉文医生转向梅德洛克太太,面露责备的神色。
“哦,先生,”她紧张地说,“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里的用人谁都不敢讲——他们都接到过命令。”
“没人告诉过她什么,”柯林说,“她自己听见了我的哭声,找到了我。我很高兴她来陪我。别犯傻,梅德洛克。”
玛丽看见克拉文医生一脸的不痛快,但很明显,他不敢跟他的病人作对。他在柯林身边坐下,给他搭脉。
“恐怕你刚才激动过度了。激动对你没好处,孩子。”他说。
“要是她一直不来,我就要激动了,”柯林答道,他的眼睛里开始闪烁出逼人的光,“我好多了。她让我好多了。一定要让保姆把她的点心跟我的一起拿来。我们要一起吃点心。”
梅德洛克太太和克拉文医生相互看着,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但是显然什么也做不了。
“他看上去并不怎么好,先生,”梅德洛克太太大胆地说,“但是,”她仔细想了一想——“今天早上在她进房间前,他的气色是好了一点。”
“她昨天晚上就来了。她跟我在一起待了很久。她给我唱了一支印度歌,让我睡着了,”柯林说,“我醒来后感觉就好多了。我要吃早餐。我现在要吃点心。去告诉保姆,梅德洛克。”
克拉文医生没有逗留很久。保姆来了之后,他跟保姆讲了几分钟话,又告诫了柯林几句,要他千万别多说话,千万不能忘记自己还是个病人,千万不能忘记他很容易疲劳。玛丽心想,他好像有很多令人难受的事情不能忘记。
柯林看上去挺不耐烦的,那双长着黑睫毛的怪眼睛死死地盯着克拉文医生的脸。
“我就是要忘记,”最后他说,“她让我忘记了这些。所以我要她来。”
克拉文医生离开房间时很不高兴。他困惑地看了一眼坐在踏脚凳上的那个小姑娘。他一进房间她就又变成了那个僵硬的、一声不吭的孩子,他看不出她有什么吸引力。不过,那男孩的确开朗多了——医生走进走廊,沉重地叹着气。
“我不想吃东西的时候,他们总是要我吃,”保姆把点心端进来,放在沙发旁边的桌子上时,柯林说。“现在,只要你们吃东西,我就吃。那些松饼看上去香喷喷的,还是热的呢。跟我讲讲关于酋长的故事。”
[1]酋长:部落的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