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知识分子潘紫嫣
潘紫嫣住在“农垦场4号院”。大庆油田的男性职工人数远多于女性职工,因此只有“4号院”和“5号院”是女职工生活区。
女子宿舍的条件和男子宿舍一样,都是“干打垒”的土坯房,凹凸不平的墙壁满是脱落的渣土,大家在睡觉时常有土块泥渣从顶上掉落,砸在职工们的头上。
略有不同的是,4号院是小单间。石油基地的条件十分艰苦,只有像潘紫嫣这样的高级技术员才能享受到单间的待遇,也算是油田对技术人员的小小优待。
潘紫嫣的父母归国后在北京石油学院任教,从事地质勘探研究。由于年迈体衰,这次大庆石油会战并没有奔赴油田,但他们的女儿却主动报了名,请缨到“最艰苦”的地方从事石油勘探工作。两位老教授拦不住她,便只能由她去。
潘紫嫣生于1938年,今年芳龄二十五,和常首义同岁。测井队的技术员们偷偷告诉常首义,这个小潘同志脾气暴躁,“吹毛求疵”,对测井队的计算数据极为不满意,经常质疑其他同事的工作能力。
常首义虽然不识字,但性格开朗,人缘极好,和谁都聊得开,一位毕业于北京石油学院的男技术员白砺经常跟常首义倾诉工作上的烦恼,有一天,他拿了一瓶烧刀子闯进常首义的宿舍,拉着他一起喝酒。两人酒到浓处,白砺大声抱怨道:
“这个潘紫嫣,天天不是挑事就是阴阳怪气!”他涨红了双脸,把酒杯在桌上重重一砸,低声骂道:“贼婆娘,一个数据让老子算了二十遍还说不够准确,让她自己算她还不乐意,竟然在全队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我呸,留过学了不起啊!这种女的性格这么差,以后谁敢娶她!”
常首义心下暗暗称奇,在他心目中,上过大学的技术员都是了不起的大知识分子,应该是备受尊敬的重点保护对象,可听白砺的意思,他一个堂堂的大学生竟然被潘紫嫣当众羞辱,不留半点情面。
其实不只是白砺,很多测井队的技术员都跟潘紫嫣闹过别扭。他们将对潘紫嫣的不满统统报给了上级,领导听说以后也很是头疼。石油勘探工作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需要众位技术人员的合作配合,可这个潘紫嫣性格实在太差,几乎和技术团队的所有技术员都有矛盾,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测井勘探团队的正常工作。
可潘紫嫣偏偏还是测井队的技术骨干,她通晓三国语言,能够熟练阅读俄语和英语科研资料,并且地质勘探能力出众,大庆油田的地质勘探工作没了她还真不行。
于是领导只能硬着头皮和潘紫嫣私下里谈话,让她收敛收敛自己的脾气,少和同事们发生矛盾和争执。潘紫嫣嘴上答应的挺好,回到了测井队照样是我行我素,该吵吵该骂骂,一点不给大伙好脸色看。大家不厌其烦,于是背地里给她起了个外号叫“潘扒皮”。
周子楷听常首义讲完潘紫嫣的故事,不禁觉得好笑。他只在松基八井出油那天与潘紫嫣在现场有过短暂的接触。与毛柏宁那种热烈而健康的自然之美截然不同,潘紫嫣身上有一股特殊的冷艳气质,确实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人忍不住靠近。
只是此人的脾气这么坏,恐怕常首义的追爱之路会格外艰难。
常首义听周子楷这么讲,摇摇头说道:“我第一眼见到潘紫嫣,就爱上了这个姑娘。小兄弟,你是文化人,给我支支招,我一定要追到她。”
周子楷架不住他的请求,眼睛一转:“想追小潘同志,你得先从识字开始……”
大庆油田的基础建设远远不如玉门油田完备,这座基地刚建设三年,目前仅能保障石油职工们能吃得饱睡得暖,像是“职工活动中心”的场所并没有投入建设。这里也是做六休一的工作制度,两人便约定下工后回到周子看的宿舍里辅导常首义识字读书。
幸运的是,常首义并不是纯粹的文盲,他在部队时就上过扫盲班,倒也能认识上百个字。常首义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会写自己的名字,第一节课时,他握住钢笔,在草纸上重重写下了弯弯曲曲的三个大字:
“常自义。”
常首义洗完后高高昂起了头,等待着周子楷的夸奖,结果周子楷看了以后差点笑出声来。他拿走常首义手中的钢笔,语重心长地说道:
“常大哥,你叫常首义,不叫‘常自义’。你的“首”字少了个天花板,大错特错!”
常首义一脸震惊,他仔细看着自己写下的名字,喃喃道:“怎么会呢,我都这么写了五六年了……”
他忽然猛拍一下大腿,大呼一声“坏了!”随后脸色变得极为奇怪。周子楷疑惑地看着他,只见常首义苦笑一声,解释道:
“我……入职时候的申请表就是这么填的,怪不得领导总是‘常自义’‘常自义’地叫我,我还以为是他认错人了……”
两人哈哈大笑。常首义的名字这么一错,就错了整整35年,直到退休时,退休办的工作人员才帮他改了回来,当然了,这是后话。
周子楷随后又教了常首义怎么写潘紫嫣的名字。“潘”字还好说,“紫”字和“嫣”字却极为难写,常首义久攻不下,急得满头大汗。周子楷见状安慰道:
“常大哥,别着急,我当初学写字时可足足学了一年多呢。”
常首义怔怔地看着自己在草纸上写出来的丑字,低声叹道:“小潘同志的父母一定也是文化人,才能给闺女起这种又好听又难写的名字……”
惆怅了一会儿,常首义又喃喃说道:“小时候我去给地主家放牛,每次看到地主家的大儿子能背着小挎包去学堂上课就说不出来的羡慕。我把牛赶到学堂跟前,想偷听教书先生讲几句四书五经,结果被地主发现以后一顿毒打。现在终于有机会认字了,但小时候的灵性也没了。都说读书要趁早,说得果然没错。”
周子楷的经历和他差不多,听他这么说,脑中却浮现出了毛柏宁的身影。一想到她,就想起两人在大戈壁滩上携手散步的快乐时光,更想起了两人在酒泉火车站的深情吻别。想到毛柏宁那柔软的双唇,周子楷的脸上不禁火辣辣地发起烫来。
常首义疑惑道:“小兄弟,你咋了?”说着就要伸手摸周子楷的额头。周子楷赶忙从**翻出一本厚厚的牛皮本,翻开其中一页说道:
“像潘紫嫣这种大知识分子,多半都喜欢读书吟诗。这是我这些年抄录的情诗,我好好教教你,等你背下来以后在她面前多念叨几句,准备讨她欢心。”
“诗?”常首义皱起了眉头,“就是李白,白居易写的短句子呗?”
“不是短句子。”周子楷无奈地摇摇头,“你把他当成是短句子倒也没错,不只是李白,像是普希金,里尔克,泰戈尔……你着重背点外国诗,小潘同志绝对感兴趣。”
这话常首义是信的,毕竟潘紫嫣本身就是留学回来的海归。于是常首义当即决定静下心来,向周子楷虚心请教,踏踏实实地背起了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