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回顾
11月底,贝克街家里,一个阴冷多雾的夜晚,我和福尔摩斯坐在客厅熊熊炉火的两侧。亨利爵士和莫迪摩尔医生于远航之前突然来访,发生在巴斯克维尔庄园的案子自然而然地成了我们的话题。
“整个事件的过程,”福尔摩斯说,“在那个自称斯泰普顿的人看来是非常简单、直接的。可对我们来说,一开始就无法弄清楚他的动机,而只能凭事实来推测,于是就显得异常复杂。我和斯泰普顿夫人谈过两次话,现在可以说是真相大白了,整个案子已经不再有任何疑点。我将尽可能把事情的全过程给你们讲一讲。
“我的调查,毫无疑问,证明了巴斯克维尔家里的肖像画没有骗人,那家伙确实是巴斯克维尔家族的成员。他是罗杰·巴斯克维尔,也就是查尔士爵士弟弟的儿子。罗杰名声极坏,逃到南美去了,据说还没有结婚就去世了。其实他不但结了婚,而且还生了个儿子。他的真名,跟他父亲一样。他跟贝利·加西亚,一个哥斯达黎加的美女结了婚。后来,他偷了一大笔公款,改名为梵得罗,逃回英格兰。他在约克郡东部办了所学校。他尝试这一事业的理由,是因为他在船上偶然认识了一个患有肺病的教师,他叫弗雷泽。于是,他就想利用这位教师的能力,使他的事业获得成功。然而,弗雷泽死了。而弗雷泽的死使得学校的名声越来越糟,最后竟然臭名昭著。梵得罗夫妇觉得,更名换姓对他们今后更方便,于是摇身一变,成了斯泰普顿。他带上余下的钱财,怀着对昆虫学的兴趣,以及未来的阴谋,来到英格兰南部。
“很明显,那家伙已经作了调查,发现在他和一笔巨额财产之间,只有两个人是障碍。我相信,刚到达文郡时,他还没有确定他的行动计划。可是,为什么要让他的妻子扮演‘妹妹’这个角色呢?从这点看,他一开始就存有害人之心。在他脑袋中,显然已经想到了利用妻子作诱饵,来安排他阴谋的细节。他决心最终要得到那笔财产。为此目的,他不惜采取任何手段,甘冒任何危险。他的第一步是把家建在尽可能接近祖宅的地方。第二步则是培养跟查尔士·巴斯克维尔爵士以及其他邻居的友好关系。
“查尔士爵士自己亲口告诉了他有关魔犬的故事,结果却为自己铺下了通向死亡的道路。斯泰普顿,以后就这么叫他吧。他得知老人心脏虚弱,只要一惊吓就会死去,而这些都是莫迪摩尔医生告诉他的。他也听说,查尔士爵士非常迷信,并且非常相信那个可怕的传说。他那精明的头脑,马上就想出了一个能置查尔士爵士于死地的办法,而且,几乎没有可能找到谁是凶手的确凿证据。
“那条猎狗是他从伦敦莱姆街上的罗斯和门格尔斯店里买的,是那家店里最大最凶的狗。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他绕道北达文,下了火车,又牵着狗在沼地上走了相当长一段路。至于那狗的藏匿地,那是他在格陵朋大泥沼深处捉昆虫时找到的。他把狗关在那里,一有机会便可使用。
“不过,这一机会并不是唾手可得的。要在夜晚把那位老绅士骗出庄园是不可能的。斯泰普顿带着他的狗在庄园附近埋伏了好几次,结果都无功而返。而正是在那段时间里,有的农民看见了那条大狗,于是,传说中的魔怪便得到了证实。他曾希望他妻子能把查尔士爵士诱至毁灭,可她不愿把老人拖进这张情网,从而落入他的魔掌。威胁,甚至还有殴打,都没有能动摇她的决心。
“后来机会终于等来了,并使他摆脱了这一困境。由于他跟查尔士爵士建立了友谊关系,使他成了老绅士慈善金的掌管者。他充分利用了那不幸的女人,劳拉·莱昂太太。他自称是单身汉,骗取了她的信任,而且还让她知道,只要她跟丈夫离婚,他就可娶她了。当他得知查尔士爵士在莫迪摩尔医生的劝告下,马上就要离开庄园去伦敦,他就假装说,他也是这么想的。然而,他知道事情已经到了紧急关头,他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否则便将鞭长莫及。于是,他就逼莱昂太太写了那封信,恳请老人在他去伦敦前的那晚见她一面。然后,他又用似乎有理的借口,阻止她去赴约。这样,他终于等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傍晚,他从库姆·特雷西赶回来,就去牵他的猎狗。他在狗身上抹上发光涂料,带它来到栅门口,因为他肯定那位老绅士会在那里等候的。那畜生受了主人的刺激,便跃过栅门,穷追那位不幸的老人。他一边尖叫一边沿着水松夹道狂奔。在那条阴暗的小道上,看见那嘴里眼里都喷着火的、又大又黑的怪物,在身后一蹿一蹿地穷追不舍,确实是恐怖之极。老人因患心脏病,在夹道尽头,惊恐万分,终于倒地而死。查尔士爵士沿着夹道逃命时,那猎狗一直在路边草地上紧追不舍,因此人们只看到了老人的脚印,而没有发现猎狗的爪印。当那畜生看见老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时,它上前嗅了嗅,发现他死后便转身离去。这样,就留下了被莫迪摩尔医生观察到的狗爪印。接着猎狗就被主人召回,并且迅速离开庄园,回到了格陵朋大泥沼的狗屋。于是就产生了这个神秘的事件,使当局莫名其妙,使乡邻惊惧不已,最终成了我们所要办的谋杀案。
“查尔士·巴斯克维尔爵士之死就讲到这里。你们可以看到他的手段狡猾之极。因为,你简直无法指控真凶。他唯一的帮凶是那条永远不会败露他阴谋的猎狗。那两个女人都卷入了这个案子,斯泰普顿夫人和劳拉·莱昂夫人都对斯泰普顿起了疑心。然而,这两个女人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因此他有恃无恐。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但是,另一半更为艰难。
“可能斯泰普顿并不知道在加拿大还有个继承人。不管怎么着,他马上就可从他的好朋友莫迪摩尔医生处获取消息。斯泰普顿的第一方案是,在这位来自加拿大的年轻继承人到达文郡之前就将他弄死在伦敦。自从他妻子拒绝帮他设陷阱害老人后,他已经不再信任她了。他不敢让她长时间离开自己的视野,生怕失去对她的控制。正因为如此,他把她带到了伦敦。我发现,他们在克雷文街的梅克斯伯罗私人旅馆投宿。这也是我派人去取证的旅馆之一。他把妻子关在旅馆里,自己却戴上假胡子,跟踪莫迪摩尔医生到了贝克街,然后到车站,最后跟到诺桑布仑旅馆。他妻子已经觉察到了他的阴谋,但她非常怕丈夫,怕他的野蛮虐待,因此不敢直接写信警告那个处于危险中的人。最后,正如我们所知道的,为了应急,她从报纸上剪下所需要的字,粘贴成一句话,用伪装的笔迹写了信封。从男爵收到的这封信是她发出的第一个危险警告。
“对斯泰普顿来说,必须要搞到一件亨利爵士穿过的东西。这样,当他不得不使用猎狗时,就可让它闻一闻,然后再去追击目标。他以其特有的魄力和机警,立刻就付诸行动。可以肯定,旅馆里的男女侍者都收了他不少贿赂,帮助他搞到了靴子。然而,不巧的是,那第一只靴子是新的,对他来说毫无用处。于是他让他们还掉,再换一只。而恰恰是这一换,对我们来说却是最有意义的。据此,我可以断定,跟我们打交道的人必然有一条真正的猎狗,因为任何其他假设都无法解释为什么他急于要一只旧鞋子,而对新靴子却是那么毫无兴趣。
“接着,第二天早上,我们的朋友来拜访,而且始终受到那个马车里的斯泰普顿的跟踪。从他对我们的屋子,对我的外貌了解得那么清楚,以及从他的行为来看,我相信,斯泰普顿的犯罪生涯肯定并不局限于巴斯克维尔庄园一案。据说在过去三年里,西部曾发生过四次盗窃案,可罪犯至今没有归案。最后一件是5月里在福克斯广场发生的,其特殊之处是,一个童仆在奋起抗击蒙面大盗时,被残忍地枪击致死。我敢肯定,斯泰普顿就是这样来补充他那日益告罄(qìng)的财源。几年来,他一直是个危险的亡命之徒。
“那天上午,他从我们眼皮底下成功地溜走,而且还大胆地通过车夫把我的名字传回来,着实使我领教了他的机智和警觉。从那时起,他知道在伦敦,我已经接下了这个案子,他发现在伦敦已经不可能有下手的机会了,因此回到了得特沼地,等候从男爵的到来。
“后来,斯泰普顿夫妇便回到了达文郡。没多久,亨利爵士和你也回到了庄园。再说一下当时我是怎么看这案子的。或许你们还记得,当我检查那张贴有铅印字的纸时,我特别仔细地检查了纸里的水印。检查时我把纸拿到距离眼睛只有几英寸的地方。突然,我感觉到一种不易觉察的白茉莉的香水味。香水说明了这个案子里肯定有女人。于是,我的思路就开始转到了斯泰普顿夫妇。就这样,在我去乡下之前,就肯定了有猎狗的存在,而且还推测出谁是罪犯。
“我所耍的花招就是监视斯泰普顿。显然,如果我和你们在一起,这事就办不成了。因为他是个非常警惕的人。所以我把大家都给骗了,也包括你们。我秘密去到沼地,而人们以为我还在伦敦。我的困难并不像你们想象中那么严重。而且这种小事绝不可能干扰我对案子的调查。我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库姆·特雷西,只有在必须到现场时,我才使用沼地上的小石屋。卡德莱特是和我一起过去的。他装扮成一个乡村小孩,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靠他获取食品和干净衣物。当我在监视斯泰普顿时,卡德莱特还不时注意你的行动。这样,使我对整个案子有全面的了解。
“我已经告诉过你,你的报告很快就能到我手中,因为报告一到贝克街就会马上转寄到库姆·特雷西。这些报告起了很大的作用,尤其是斯泰普顿不慎吐露的有关他真实身世的那一份。这样,我就能够确定这对男女的身份,最终加以证实。由于那个逃犯的出现,以及他跟拜里莫夫妇的关系,使案子一度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这一点也是你及时有效地加以澄清的。
“到你在沼地发现我的时候,我对整个案子已经有了全面的了解,但是手头证据还不足以指控罪犯。那晚,斯泰普顿原本想害死亨利爵士,结果以逃犯不幸死亡而告终。即使是这事以后,情况仍旧没有多大进展,因为我们还是没有确凿的证据。看来,除了当场抓住罪犯,已经别无选择。这样做,就必须利用亨利爵士,没有保护,独自一人,作为我们的诱饵。我们这样干了,而且是以我们委托人受到严重惊吓为代价的。我们终于成功地取得了足够的证据,并把斯泰普顿逼上了毁灭之路。我必须承认,使亨利爵士受到如此惊吓,是我处理这案子中的一大缺憾。不过,我们无法预见到那畜生居然如此令人恐怖,摄人魂魄。我们也无法预测,滚滚迷雾的到来会使我们无法及时看到那畜生的迅捷出现。我们终于成功了。而为此所付出的代价,专家和莫迪摩尔医生已向我保证,那只是暂时的。一次长途旅行会使我们的朋友深受打击的神经得以恢复,而且还会使他深受创伤的心灵得以平复,因为他对那女人的爱是深切真挚的。对他来说,在整个案子中,使他最为伤心的是,他竟然受了她的欺骗。”
“福尔摩斯先生,现在还有一个难题。如果斯泰普顿侥幸成功,继承了财产,那他怎么能解释他一直隐姓埋名,住在离祖产如此近的地方呢?他又怎能指望获得继承权而不受到怀疑和调查呢?”
“这倒真是个大难题。即便要我来解决,恐怕也是无能为力的。斯泰普顿夫人有好几次听到她丈夫谈论这个问题。应该说有三种可能性。第一,他也许可以在南美要求继承遗产,由当地的英国当局证明他的身份,于是,无须回英国就能得到一笔财产;第二,他也许可以在必要的短时期内,在伦敦隐姓埋名;第三,他也许可找个同谋,带着证明和文件,证明他是合法继承人,以保留要求部分财产的权利。根据我们对他的了解,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摆脱困境的。啊,我亲爱的华生,我们已经连续苦干了几个星期,我想今晚,我们还是去轻松轻松吧。先上马奇尼吃晚饭,再去宇古诺剧院听雷兹凯演的歌剧,我已经在那里订好了包厢。”
涂小榕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