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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风琴颂（第1页）

手风琴颂

（西班牙）巴罗哈

有一个礼拜天的傍晚，诸君在亢泰勃利亚海的什么地方的清冷的小港口，没有见过黑色双桅船的舱面，或是旧式海船上，有三四个戴着无边帽的人们，一动不动地倾听着一个练习水手用旧了的手风琴拉出来的曲子么？

黄昏时分，在海里面，对着一望无涯的水平线，总是反反复复的听那感伤的旋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是会引起一种严肃的悲哀的。

旧的乐器，有时失了声音，好像哮喘病人的喘息。有时是一个船夫低声地合唱起来；有时候，则是刚要涌上跳板，却又发一声响，退回去了的波浪，将琴声、人声，全部消掉了。然而，那声音仍复起来，用平凡的旋律和人人知道的歌，打破了平稳的寂寞的休息日的沉默。

当村庄上的老爷们漫步回来的时候；乡下的青年们也打完了球赛，广场上的跳舞愈加热闹，小酒店和苹果酒吧间里坐满了客人的时候；潮湿得发黑了的人家的檐下，疲倦似的电灯发起光来，裹着毯子的老女人们做着念珠祈祷，或是九日朝山的时候，在黑色双桅船，或者装着水门汀的旧式海船上，手风琴就将悲凉的，平凡到谁都知道的，悠扬的旋律，陆续地抛在黄昏的沉默的空气中。

唉唉，那民众式的，从不很风流的乐器的肺里漏出来的疲乏的声音，仿佛要死似的声音所含有的无穷的悲哀啊！

这声音，是说明着恰如人生一样地单调的东西；既不华丽，也不高贵，也非古风的东西；并不奇特，也不伟大，只如为了生存的每日的劳苦一样，不足道的平凡的东西。

唉唉，平凡至极的事物的玄妙的诗味啊！

起初，令人无聊，厌倦，觉得鄙俚的那声音，一点点地露出它所含蓄的秘密来了，渐渐地明白，透彻了。由那声音，可以察出那粗鲁的水手，不幸的渔夫们的生活的悲惨；在海和陆上，与风帆战，与机器战的人们的苦痛；以及凡有身穿破旧难看的蓝色工衣的一切人们的困惫来。

唉唉，不知骄盈的手风琴啊！可爱的手风琴啊！你们不像自以为好的六弦琴那样，歌唱诗底的大谎话。你们不像风笛和壶笛那样，做出牧儿的故事来。你们不像喧嚣的喇叭和勇猛的战鼓那样，将烟灌满了人们的头里。你们是你们这时代的东西。谦逊，诚恳，稳妥也像民众，不，恐怕像民众而至于到了滑稽程度了。然而，你们对于人生，却恐怕是说明着那实相——对着无涯际的地平线的，平凡，单调，粗笨的旋律——的罢……

——鲁迅译

【人物介绍】

巴罗哈（1872-1956），西班牙作家。医科大学毕业后，先后当过医生、商人和记者。主要作品为四个三部曲：《巴斯克土地》、《幻想生活》、《为生活而斗争》、《种族》和散文集《山民牧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