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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第1页)

第一百一十四章

晚上10点整。

凌远将电脑关机,手提电脑合上,将白大衣脱了,抻平,连带听诊器一起挂好,拿了钥匙风衣,推门走出去。

医院的楼道里,已经恢复了如往日一样的寂静。自接到将作为定点医院收治飓风病例的通知之后,由于之前已有相当程度物力人力的准备,2天一夜之内,专家组,工作组,一线进驻人员,后备梯队,都已经组建完成;在2周前陆续准备的基础上,进一步增设肝炎门诊作为确诊飓风病人的隔离病房;而将2周前二层作为确诊病例病房,一层作为隔离疑似病例病房的行政小楼进一步改装,作为疑似患者的分级隔离病房;将整形科美容门诊病房,作为一线医护人员医学隔离观察休息区。压缩一半的门急诊用房开设发热门诊,医院内所有宣传板报,医院外大幅醒目告示,都围绕飓风展开。这一系列的工作,在今天8点左右,陆续完工,反常地喧嚣忙乱了30多小时的第一医院,便就又恢复了往日惯有的状态。

凌远信步地穿过了楼道,走出了医院,已近晚春,夜风已经不复清寒,掺杂了模糊的暖,而医院门口的街上,却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已经有过往的行人,戴上了口罩。想是这两日来,各电视台报纸宣传传染病防病基本常识,大家开始尽量限制出行,尤其是医院附近的地方。

街道拐角处的街心公园,十几棵桃树,粉色白色的花,开得连成了一片。很久很久之前,当林念初还是个扎马尾巴辫子的小姑娘时候,就总会在这个时节,带一本字典来,将落在地上,尚还完好的桃花,仔仔细细地将折了的花瓣展平,小心地夹进字典里,年年如此。他并不知道她会将这些干花用作什么,就好像他一样不知道她会将那些挖空了内容做小橘灯的橘子如何一样,却十分喜欢看她做这些很无聊的事情。这样无聊的事情,她可以一做便忘记了时间,甚至迟到——到今天,他还是能记得17年前的晚春时候,那天他得了线报,直接旷掉了后一台手术,追到这里来,举着北冰洋冰砖给她,她不理,他就举着两块,左一口右一口地啃,津津有味地无聊地瞧着她津津有味地无聊。直到她看了眼表,惊呼一声,“晚了!”抱着字典往回跑,他也就跟在她身后。

“你干吗老跟着我?”她边跑边说。

“我喜欢你啊。你做我女朋友吧。”他答得坦坦****。

“我说了,不要跟小孩子谈恋爱。”

“我是你师兄。”

第n次进入这个死循环。而这个时候,林念初还没有从女生楼前的铁门上和周明一起栽下来,砸在他身上,压断他两根肋骨。而他,还在与当时叫做韦三牛的韦天舒,在每天睡觉之前,合计怎么坑死那个碍眼的,四平八稳的,经常跟她一起上自习和打饭的死胖子。

于是在每一个死循环时候,凌远并不沮丧,总是很自信地觉得,当女孩子把年龄抛出来作为拒绝的理由的时候,这是一种半推半就。

那天当她跑进学校,准备冲回宿舍把字典放下,取课本去上课的时候,他从自己书包里,掏出她后面上课要用的课本,递给她。这样,她可以直接去教室,就并不会迟到。

她惊讶地瞪圆眼睛,显然并不理解为何高自己2级的凌远,随身带着自己要用的课本,凌远嘻嘻一笑,冲她挥挥手,带着满心的得意和想象,在回宿舍的一路上在脑子里默念着急性肠炎的症状,务必要装得像一点——以应付万一教学主任抽查到他不在。

躺在宿舍装死的下午,他便回忆着她做无聊小事的样子,很奇怪,新生文艺汇演以古筝独奏和飞天独舞震慑了整个医科大的林念初,在他心里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然而,她在上自习时候,在桌面上画了一连串的小人,画的时候随着笔而牵动的眉梢嘴角;她捡桃花时候自己所不知的眼波;她习惯地把用过的草稿纸一定要叠成仙鹤或者双心时候的微笑……

在16岁的时候,凌远说不清自己居然会如此无聊地喜欢这样的她的原因——他曾经归之于追求阶段的归于零的理智,然而之后,之后的之后,她已经是周明的女朋友,后来是妻子,他不再说任何过分的话,甚至不会像程学文那样做她的“娘家人”……他并不会想听她罗嗦她与周明之间的任何问题,而她,也确实从不会跟他说起,然而,他却越发地喜欢看她做那些无聊的事情,甚至就是在她与周明吵架之后,或者哭过了闹过了,也许还吞过了安眠药,之后,在儿科值班室里,她有点憔悴地坐在那,委屈的,或者愤怒的,但是总会在扯了些笔记本的纸,信手画了小娃娃、玫瑰花、背着蜗牛跳上树顶的猴子,或者背着猫游过河的狗……的时候,脸上会不自觉地带了些丰富的表情。当她最终将这些画了画的纸叠成青蛙、燕子、宝塔、城堡和桌椅板凳之后,她会有些无奈地,耸肩微笑。而这个时候,不会再嬉皮笑脸地追着她的凌远,却越发地喜欢看着她无聊。这样无聊着的林念初,有一种温柔的执拗,温柔的是心境,执拗的,或者就是她对这身周乏善可陈的世界的态度。这个世界很刻板而冷漠,然而她执拗地温柔,即使是在因为了一场失败的婚姻,似乎是彻底否定了冲动而情绪化的自己,努力地做个冷静理智客观的女人之后。事实上,林念初依然是林念初,肯放下了对周明的愤怒怪责,却始终偷偷地执拗着属于自己的天真的任性,不切实际的温柔,否则,她又何必在懂得了之后,选择了孤独。

一直将情绪化的冲动视为愚蠢的他,说不清任何理由地,依恋着这样不合时宜的,执著的温柔。似乎唯独在这样“不讲道理”的温柔之中,自己方可以不必怕被耻笑愚蠢地……柔软下来。

许乐风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凌远靠在医院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上,点了支烟,偶尔地吸一口,大多的时间,夹着这只烟,望着急诊楼上醒目的红十字,静静地站着。

“明天飓风病人就要分批转入。”许乐风在那边说,“还是要把困难估计足。”

“嗯,我们一直在做准备,这次又按新修订的规则再度巩固,”凌远平静地答,“绝不敢低估困难,但是,应当说,我有一定信心。”

“那就好。”许乐风迟疑了一下,停了一会儿,继续说道,“这次这个事情,郁青元那边,基本定调就按照失职处理,不会再牵扯其他。”

凌远笑了笑,第一医院若干动资千万的,如今已经进行的项目,皆经过郁青元签字批文,中间若干扯不清的,有的,自己心里有数,有的,譬如说高价门诊牵涉的若干公司,与郁青元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往来,自己也并不确知。

如果真要彻查郁青元,难免不扯藤拉蔓,那么自己这位第一医院院长,一定会是藤蔓中的一根。

“许伯伯,你放心,”他语调依旧平和,并没有惯常与他讲话的讥诮讽刺,气急败坏,“现在这个时候,我确实还没有机会想到这个。况且,我心里这点数还是有,即使牵扯,到我这里,也不过是停职审查。我在德国时候,考了美国对国外医学院毕业医师的执照,以我的专业背景,并不难去做个最普通的外科医生。而这边,我从未让李波碰过财务,我走,他自然能把该做的继续做下去。所以,你不用在这事上费心安我的心。”

许乐风沉默了好一阵,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你有你的底线。说到循规蹈矩,无可指摘,那是现任急救中心的院长。真要不敢出半点的格,也只能做那样一个院长。”

“我可否理解为,这其实是你的自我辩护?”凌远笑道,而后,抢在许乐风之前说道,“许伯伯,我并无任何讽刺的意思。到现在,除了因我生母的缘故,我无法允许自己对你有任何亲情之外,其实,我对你的崇拜与仰慕,甚至一定程度的信任,就像16岁之前一样。这一次,当你最终接管卫生部工作,作为对飓风作战的总指挥,我心里突然很踏实,很笃定。有一句开玩笑的话,不怕狐狸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如今,不怕凶悍的敌人,只怕猪一样的领导。有你这样的父亲或者爱人十分不幸,但是作为一个不蠢笨的人,有你这样的上司乃至师长,十分幸运。”

“那么你全方位地幸运。”许乐风淡淡地,“凌景鸿确实是最好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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