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黑职介门前常年围着两群人,一群是来要回自己血汗钱的人,一群是一无所知的崭新求职者。那群被骗钱的人会告诫求职者别上当,但求职者看着门口公告板上密密麻麻的求职信息眼神发直,那里有着此刻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工作。他可能已经经历了好多次挫折磨难,口袋里连明天的饭钱都快没了。深圳市人才大市场每天有太汹涌的人流,一个职位的竞争者太多,连挤到摊位前都很难,绝大多数人去那里折腾多日都颗粒无收。职介所则号称求职者花钱享受的是VIP的服务,工作人员会告诉你“这个职位目前只有你一个人去”。这种**对求职者来说仿佛是在饿了三天的人面前摆着的一碗香喷喷的蛋炒饭,什么劝谏、警告他都听不进去了。
梁芝华跟着男青年走到职介所,看到门口一群人围着正在吵架的两个人,吵架的内容不用听也大概猜得到。男青年带着梁芝华绕过这群人走进去,来到里面。一个30多岁的矮胖女人正在一张长桌后面忙碌着,扯下一张又一张便笺纸从一个厚厚的破本子上抄下“招聘信息”,一只手交给长桌对面的求职者,另一只手从每个拿到便笺纸的求职者手里收100、200、300的钞票,丢到身前的抽屉里。屋里挤满了等着把钱给她的求职者,她忙得都站起来了。
黝黑男青年带着梁芝华挤到桌前,刚要说什么,站在人群中的一个脸色极其难看的高大男人一眼看到黝黑男青年,立刻冲过来揪住他的领子往外拽:“就是你!我等你半天了!说,我的钱到底退不退?”他叫嚷着把黝黑男青年往门外拉,几个好事的人跟着他们也走到门外去了。
矮胖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也就停了一秒钟,便继续低头进行翻破本子、抄便笺纸、收钱一条龙作业。偶一抬头,她看到梁芝华隔着桌子站在她面前,默默注视着她。她脸上立刻挂起职业微笑:“小姐,你要找什么职位?我这里有月薪五千包吃住的白领工作!”
梁芝华转头看了看外面,那个黝黑男青年已经被高大男人揪着领子转圈打了。
“你这里,男的干不下去吧?”女人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但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摇了摇头。
“我想在你这里干,行吗?”梁芝华接着道。
梁芝华晓得,这些黑职介里的工作人员只能是女性,因为男人再怎么愤怒也基本不可能打女人,女人被骗了也大概率不会动手,只会哭闹。
女人停了手上的动作,上下打量一下梁芝华。她目前确实缺人手,之前不敢招外人,怕走漏风声被警察抄了,只敢喊几个老乡帮忙。但这些老乡中的女人因为她给钱少,陆续都找到别的活儿走了。男人则一个接一个地被打成猪头,也没法干了。现在几乎只剩下她一个人,钱虽然赚不少,但完全忙不过来。外面正在被打的是她的亲弟弟,本来她让弟弟出去跑业务收集招聘信息(其实就是收集那些公司工厂的电话号码和地址,回来编造假招聘岗位,掺上真电话、地址用来骗钱),但昨天最后一个留守的工作人员也被打跑了,今天弟弟不得不留下帮她,也是被人上来就揪着打。
女人叫梁芝华等一会儿。梁芝华便挤到墙边,静静地注视着这屋里屋外的喧嚷。
中午吃饭时间,职介所里人才渐渐少了起来。脸被打肿的黝黑男青年拿了两个盒饭回来跟女人一起吃。
女人边吃边跟梁芝华谈。“一千一个月,包吃住。”女人倒是开门见山。
“好。”梁芝华一秒钟都没等,立刻答应了。现在哪怕不给她工资,只要有个吃饭住宿的地方,她什么工作都可以做。
从此梁芝华便在黑职介干了下去。她口甜舌滑,长得又好看,能把处在各个阶段的受骗求职者都安抚下去,即使最后多次上当、愤怒回来要求退全款的那些人,她也能拿出她手上为数极少的真实信息塞过去,然后亲自打电话给招聘单位联系人,当面确认信息真实性,让求职者情绪平复下来,希望再次点燃,拿着她给的信息再次踏上求职之路。
绝大多数求职者到这一步如果再不成功,基本上气也就泄了,毕竟梁芝华的表现会让他感到信息都是真的,是自己能力不够才失败。希望破灭再加上对自己的否定,让他失去再为这一两百块钱吵架的动力。
梁芝华深谙人的这种心理发展过程,还颇为花心思研究了各种求职人的心态:找销售工作的男人、找财务工作的女人、找文秘工作的女人、找技术工作的男人等,以及各省人不同的特点,然后“对症下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把那些珍贵的真实招聘信息用到最合适的地方,同时,闲下来时她还挨个往那些被他们掌握了人事部门电话号码的公司、工厂打电话,耐心地打听他们要不要招人、招什么人。这还真让她搞到了不少真实招聘信息,甚至很多大型外企都把自己的招人信息交给她,这让她手上的筹码越来越多,她巧妙地暗示给求职者,单独多给她钱就可以提供这些信息,于是她开始接私活了。
这么干很快就被女老板发现,但女老板也奈何不了梁芝华,这确实是梁芝华靠自己的本事搞来的信息,而且这些让求职者入职成功率提高的信息能让职介所名声变好,带来更多顾客,也算有益无害,她也就不追究了。
女老板难得遇到这么能干的员工,很快就把梁芝华工资提到了三千,还给梁芝华另租了一间单人住的城中村出租屋,不再让她和自己的另外两个亲戚挤在一起住了。
放暑假后,梁芝华接待了来深圳检查的父母。父母看了她住的城中村出租房,朴素简陋;又视察了她工作的职介所,看到了她工作时熟练精干的样子,以及老板和同事们对她的称赞之语,终于放下心来,拍了不少照片带回去堵同事们的嘴。
梁芝华终于又走回了“正轨”,她计划等攒下一笔钱之后就拉出去单干。职介所不需要太多本钱,租个小屋、雇两三个员工即可。
为了尽快实现这个计划,她向女老板提出三点增收建议:第一,把那些大公司真实招聘信息大大提高价码,从300块提到500块;第二,塞给那些小工厂、公司的人事部主管的钱不要一两百块请喝茶意思意思了,干脆明码标价、计件付费,一条招人信息一个价钱,让对方多劳多得,刺激积极性;第三,不再承诺只要交钱给职介所就无限次提供信息,直到应聘成功为止,而是只限五条,付钱后五条信息给到应聘者手上,五条都不成功就“撒哟娜拉”,钱一分不退。
女老板面对这大刀阔斧的三条建议十分犹豫,嗫嚅着跟梁芝华说这也太狠了吧,会不会出啥事?
梁芝华冷笑着说:“人不狠立不稳。我抽空去街上考察过其他职介所,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只要那些公司、工厂人事部门的关系捏在手里,跑到哪都不愁立刻重新开张!钱赚到手里才是真的,你这个破屋子、破牌子没有任何意义!”
女老板嘀咕自己这个场所是花五万块在工商局注册过的商业信息咨询公司,法人代表是自己,出了事自己要负责的。
梁芝华眼珠一转:“那要不你把法人代表让给我?出事我给你顶着,利润你分我三成?”
梁芝华之前计算过,以每天的顾客流量来算,实行这三点举措后营业额起码可以翻五倍。这种黑职介在市面上多如牛毛,虽然派出所也没少抓,但都是今天进去明天出来,封一家开一家,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根本抓不完。
两年多前孟瑶刚来深圳时,求职市场还很规范,大部分求职者都去罗湖区的人才大市场,少部分去各区劳动局下属的人才市场。这半年来兴起的这种黑职介通过行贿,从政府主导的人才市场抢走了大量招聘信息,甚至导致那些单位在正规人才市场只是走走形式,到真正面试环节只招收这些黑职介介绍来的人,因为单位是从黑职介手里收过真金白银的。这就大大降低了正规人才市场的信誉,给黑职介增加了很多口碑。
那个年月啊,涌来深圳求职的年轻人太多了。改革开放的深圳就像一个巨大的旋涡,向开放程度较低的内陆不断散发着虹吸效应,每天吸收消化着成千上万的各级人才,加工着他们青春的梦想和野心。这个旋涡成就着梦想也粉碎着梦想,成就着传奇也制造着悲剧。
女老板盘算了几天,竟然答应了,真带着梁芝华去工商局办理了过户手续。这个女老板来自江西,刚来深圳时也是在厂里流水线打工,换工作花钱买了一次黑职介的信息,被骗,然后发现这是个生财之道。下一份工作又碰巧发现打工的工厂人事部主管是她老家的亲戚,从亲戚手里拿到不少招工信息出去卖,一个星期就赚了两千。从此她就一发不可收拾,通过老乡这张网到处收集招工信息,又跟其他黑职介学会了欺骗造假,索性用赚到的第一桶金——五万块注册了一家信息咨询公司,正式支摊干了起来。
不到一年工夫,赚了五十多万,挤进了深圳传奇故事的序列中。
这半年时间,因为干得太热火朝天了,女老板的黑职介被公安查处了两次,但因为这种买卖证据不足,被坑的求职者手里的证据无非是所谓咨询费的收据和写给求职者的招聘信息的字条,每一单金额都十分微小,受害者们又流动性太强,一两单、十单八单的投诉如沙中之水一样很难被收集到一起,派出所确实对这些无处不在的蟑螂无可奈何,所以只能是抓住训诫一顿就放了。
即便如此,女老板还是用赚来的五十万去别处开了家发廊,一旦那个买卖做大,她就可以摆脱黑职介这种行走在犯法边缘的营生,洗干净上岸了,所以这一阵确实有把这个买卖包出去只拿钱不再亲力亲为的想法了。梁芝华一提议,正中她下怀。
老板甩出来的一个包袱,落到梁芝华手里却成了她创业的基石,她立刻豪情满怀、大刀阔斧地干起来,决心赚到下一个五十万。
她内外兼顾,白天坐镇职介所巧舌如簧卖出一条接一条真假掺杂的招聘信息;晚上到处奔波,利用她以前翡翠花园二奶朋友圈的关系到处联系,收集更多信息。那些二奶的“老公”大多是从香港来深圳开工厂、公司的老板,正是需要经常招人的群体。
梁芝华通过二奶们直接搭通老板的关系,再去人事部门要信息,不仅痛快,而且经常还能省下给人事主管的“咨询费”,这简直让梁芝华如虎添翼,干得越发热火朝天。
一个初春的上午,她嚼着刚买的包子站在路边等中巴,要去八卦岭一家工厂拿信息,突然看到一个坐在公交站铁长椅上的人面孔似曾相识。
这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头无力地靠在站牌上合着眼睛,面色吓人地苍白,嘴唇呈现出淡灰色,怀抱着一个帆布旅行包,脚边放着一个折叠拉杆车,拉杆车上放着一个皮面木箱。
梁芝华开始只是无意地一眼瞥过,心里一动,又把视线移回女人的脸上端详。这一端详她的心就被揪得一紧,不由得走到那人跟前去,对着脸切近仔细审视。终于她失声叫了出来:“孟瑶?”
她还记得那个帆布旅行包,那夜孟瑶从翡翠花园她“家”里仓皇逃走的夜里,孟瑶手里唯一的行李就是这个鼓鼓囊囊的半旧黑红格子帆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