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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1页）

第二十章

杜家豪万万没想到，他跟秦安彤的婚姻会走到离婚这一步。

作为一个骨子里传统老派的广州男人，他一直以把老婆、孩子、父亲、妹妹养得滋润光鲜作为自己人生的最大目标。与秦安彤结婚前，他勤勤恳恳地工作，让父亲和妹妹过着比街坊邻居都优渥的生活；结婚后他更是努力，用三年时间在餐饮名店如林的深圳硬是把“杜氏茶餐厅”从籍籍无名做到了“鹏城十大口碑茶餐厅”之一，仅靠200多平方米30多张台，营业额就跟100多张台的大餐馆打平，靠的全是他没日没夜玩命干。别人的餐厅做早市只做到早上十点，做午市、晚市只做到晚上十一点，做宵夜就只做夜间。他是早七晚三，从早餐的肠粉、油条做到宵夜的虾粥、鸡煲。只请了一个厨师跟他轮班，每天他都干满十二小时，除了午市后休息两小时，其余时间他全都在灶台边。

除了身体强壮、精力充沛，他自恃没别的特长，就只能用这一个特长闯世界。

在跟秦安彤确定恋爱关系后，他有过一段时间的自卑，毕竟秦安彤是四川大学中文系毕业生。90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高，更何况四川大学是全国排名靠前的重点大学。那个年代能考到重点大学的人大多数都得具备两个条件：一是在聪明、刻苦这两方面都出众，二是父母素质不会太低。像李志伟那样从贫困山区、文盲父母家庭里飞出的凤凰真的是凤毛麟角，极其稀有。

秦安彤的父母都是大学学历的机关干部，在婚礼上杜家豪面对这样高素质的岳父母简直诚惶诚恐，手脚没处放，整个人都傻了。所幸岳父母并没有因为他的学历低就低看他，反而因为他在广州得改革开放风气之先开餐馆创业，而对他充满敬佩，赞赏有加。无论是因为他们的女儿跟他真心相爱、让他们爱屋及乌，还是他们善解人意地给他一个心理平衡，都让杜家豪对这两个人立刻充满敬意。

婚礼前，杜家豪跟着秦安彤回了一趟重庆，杜家豪按照广州规矩向二老下跪敬茶并奉上18888元的彩礼红包。到了深圳的婚礼现场，岳父母把18888元的红包作为嫁妆原礼奉回，并把一套精装的秦安彤爸爸用毛笔亲笔抄写的《川菜大全》菜谱赠送给杜家豪。

杜家豪手捧着菜谱，泪水顿时盈满眼眶，这是饱含着多少对女儿女婿的爱和祝福，才亲笔抄写了这么一本厚厚的菜谱呀！杜伯坐在轮椅上从儿子手中拿过菜谱，翻看了两页也泪湿眼眶，在轮椅上向亲家深深鞠躬。

从各种角度看，杜家豪和秦安彤的婚姻都有一个完美的开始。

结婚后杜家豪在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幸福上天了。在秦安彤之前杜家豪也曾有过短暂朦胧的初恋，也追过街坊家的妹妹，但秦安彤跟她们都不一样，她那种既高傲又真诚、既泼辣又单纯的性格让他迷恋得无法自拔。杜家来深圳住的是租来的旧房，秦安彤住进杜家第一天，杜家豪去卧室拿装着亲朋送的礼金、礼品的盒子给她，出来却看到秦安彤已经脱下新娘的华贵礼服，换上日常旧衣，戴着胶皮手套跪在卫生间的地板上擦水锈。她一刻不停地忙活了两天，把租来的90多平方米的老公房打扫得到处光鲜亮洁，如同新房一样。

杜家豪享受到了每天无论多晚回家都有人递上一双拖鞋、一块冬暖夏凉的湿毛巾的待遇，而这个贤惠能干、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每天不停在家里忙活的妻子在**又有无限温存热情，一双柔软的手臂像有魔力一样纠缠得他神魂颠倒流连忘返。她也将他领入了从前没有见识过的世界，她会带他去电影院看《侏罗纪公园》，附在他耳边给他讲解那些他看不懂的情节。她会在卧室里给他播放交响音乐《维也纳森林的故事》，让他闭起眼睛，在她的解说中想象莱茵河边的森林中有一片草地，很多青年男女在草地上快乐地跳舞。

她也会陪他起早去菜市场进货，本来他只是带她去看个新鲜，可40多斤装活鱼的水箱她二话不说搬起来就往外走。她会在菜贩称重前手疾眼快地挑出混在新鲜蔬菜里面的腐烂菜梗，口齿伶俐地跟菜贩压价，整个菜场的菜贩们都对他竖起大拇指，恭喜他娶到了这么一个漂亮又泼辣的老婆。

她去餐厅跟员工们很快就打成一片，作为新老板娘她会给每个员工发红包，中午吃饭的时候亲手给每人加个鸡腿。她从不盯着他赚多少钱，结婚第一天晚上，他把家里所有的存折都拿给她，被她原封不动地又锁回抽屉。睡觉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为瘫痪的公公倒了一盆洗脚水，蹲在地上亲手给公公洗脚、擦干。

杜家豪不敢相信自己一个平平无奇的广州仔能有这么大福气，每天上班路上都会不知不觉笑起来。在深圳开餐厅这两年也认识了几个同行朋友，以前羡慕那些人有妻子协助照料，现在再看那些人的老婆要么是又丑又粗劣的俗妇，要么就是一无是处只知道躺着花老公钱的美艳恶妻，只有他的老婆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厅堂上是英姿飒爽的办公室白领丽人，厨房里是贤惠勤劳什么活儿都下得去手的贤妻。

他杜家豪何德何能娶到这么理想的妻子，一定是上辈子做了几百件善事积德修来的。

自从娶了秦安彤，他像换了个人一样，不仅工作生活都更加有干劲，连世界观、价值观都有所改变。以前他觉得妹妹杜家美长得漂亮，就该十指不沾阳春水，将来嫁个能赚钱的好老公，过上富裕的日子就是最好的归宿，而现在他经常以秦安彤为标准劝诫杜家美，唠叨杜家美不会干家务、不会关心照顾父兄、性格不好很难被大众喜欢，甚至都开始质疑杜家美的化妆打扮穿衣风格了，企图让杜家美学习秦安彤的气质。这简直戳中了杜家美的肺管子，说别的还能忍住不回嘴，竟然敢说秦安彤比她更漂亮更会打扮？爱情真的使人盲目吗？杜家美由衷地感到惊讶！

杜家豪唠叨完了也就完了，被妹妹一通冷嘲热讽大发脾气也一笑了之，却没想到这股火在杜家美心里憋到一定程度，居然导致她对秦安彤动手，差点搞没了她的亲侄子。

秦安彤卧床一个多月保胎，那一个月的经历深刻地改变了她，几乎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她婚姻崩溃的伏笔。

被杜家美打倒后，秦安彤被送到医院，医生看着B超结果说胎儿已经滑到了子宫口，随时会生，但现在生的话胎儿的发育状况并不理想，有心脏畸形的风险，最好再保30天。而保胎这30天秦安彤必须严格平躺卧床，既不能坐起超过30度，也不能侧卧。大小便尤其是大便绝对不能用力，不能坐马桶，只能在**以平躺的姿势排出。

这可让秦安彤遭了大罪，整整30天的平躺真是酷刑，为了大便不用力更是只能吃流食。

那行尸走肉般的一个月给秦安彤留下了噩梦般的回忆，后遗症就是她从此再不能平躺，只能侧卧睡觉，翻身的时候经过平躺这个姿势时都下意识紧张一下。

那一个月秦妈妈从重庆过来照顾她，杜家美则躲出去住了整整一个月不见人影。杜家豪父子满怀愧疚地跑前跑后打点，秦安彤根本没敢把真相告诉妈妈，只说不小心在家滑了一跤。秦妈妈心疼得日夜睡不着，看着秦安彤直挺挺从早躺到晚、吃喝拉撒都跟全身瘫痪一样不能自主就掉泪。她也只好以女人的经验开解秦安彤：女人生孩子就是要过一次鬼门关的，咬咬牙挺过去，前面就一片光明了。

秦安彤仗着一股狠劲，硬是把这一个月躺下来了，到了预产期去医院生倒是没费什么劲，感觉都没怎么疼孩子就出来了，紧接着催奶、喂奶，杜家上下一起进入了生活新阶段。

可是自从出院抱着孩子回家之后，秦安彤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了。

天泽一天要吃七回奶，白天妈妈除了到点叫醒秦安彤喂奶外都催着女儿休息，自己来照顾天泽，夜里秦安彤一定要妈妈休息好，自己定时起来喂奶。可是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困得死去活来的秦安彤却一沾枕头就精神，怎么也睡不着。一开始她以为只是太累了，多躺一会儿就能睡，可是后来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越疲劳越是心跳如鼓，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太阳穴的神经在跳，脑子里乱七八糟不知在流窜着什么念头，总之就是睡不着。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多星期，只靠白天频繁瞌睡维持，脑袋总是处在浑浑噩噩、反应迟钝的状态。

她不敢跟妈妈说，妈妈也已经累到崩溃的边缘，血压高、关节炎等老毛病也都出来了。她开始劝妈妈回重庆，毕竟妈妈还有两年才退休，单位上还有一大堆工作，爸爸一个人在家也需要照顾。

杜伯的中风倒是康复得七七八八了，可是这个阶段，他作为公公几乎什么活都插不上手，只能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来帮点外围的忙，比如每天把三餐做好，这对一个开了半辈子餐厅的老厨师来说是拿手活。但带婴儿、侍候产妇，对他来说是不可能的任务，甚至大多数时间他还需要回避。

自从生了孩子后，秦安彤在吃的这方面倒是享受到了顶级豪华待遇，每天光汤都不带重样的，鲫鱼木瓜汤、通草猪蹄汤、田七红枣炖走地鸡……为了让终日采买洗烧的公公开心，秦安彤每顿都尽量多吃公公做的美味饭菜汤水，吃到她甚至怀疑自己的失眠是被这些营养汤菜补出来的。

杜家豪整日忙于餐厅生意，用频繁往家跑的方式关心着自己的老婆孩子。秦安彤失眠是他先发觉的，心疼得他跺足捶胸，每天晚上他都搂着秦安彤用大拇指掐着她的风池穴助眠，可是改善甚微，秦安彤还是每天瞪着眼睛直到天明。

夫妻俩私下探讨，是不是妈妈在这里，家里进入了非日常生活状态，让秦安彤神经绷得太紧导致失眠的呢？确实，尽管妈是亲妈，但毕竟是跟公公和丈夫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全家都很拘谨，秦安彤的精神总也难以放松。

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妈妈终于被秦安彤说服，回重庆去了。

很快从重庆请来亲戚介绍的一位保姆，担去了妈妈的全部工作，晚上也能靠奶瓶给天泽喂奶，给秦安彤提供了整宿安眠的条件。

家里的状态松弛下来了，可秦安彤的睡眠仍未恢复，现在她连每天短暂的打盹都噩梦连连，半年时间就让她看上去老了十几岁。实在没办法了，她去医院做了一系列检查，医生告诉她：“你得了产后抑郁症。”

难怪在失眠之余，秦安彤总觉得胸中有一股燥热的情绪时刻在鼓**。她想放声大哭，歇斯底里地大骂，摔烂东西，砸破窗户把所有家具都从窗户里扔出去。这些古怪的冲动都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力压着，才没有发泄出来。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就是一个钢铁外壳，里面装满破碎的情绪，什么时候崩溃，全看这个钢铁外壳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妈妈回重庆不久，杜家美才回来，她自从把秦安彤推倒闯了大祸后，一直躲在外面住，跟杜家豪在外面见面，避免跟秦安彤碰头。这时候她已经跟阿龙在外面同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