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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页）

第五章

秦安彤第一个“靠谱”的工作，果然因为杜家豪没签约而迅速告吹。

当天她就失去了住处，拎着装洗漱用品的塑料桶站在路边无处可去，只好打孟瑶的BB机。

孟瑶指引她来到恒发服装厂宿舍，跟自己挤一张床住一宿，第二天再出去找工作。

孟瑶下班后带秦安彤去食堂吃饭，秦安彤化着淡妆、头发烫着大波浪，又没穿工服，在工厂食堂显得太扎眼，惹得同桌吃饭的几个男工挤眉弄眼地问孟瑶，这位美女有男朋友没有，能不能介绍认识一下？孟瑶嘻嘻哈哈对付过去了，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就埋怨秦安彤都失业了还化妆干啥。

秦安彤满脸不以为然：“习惯了，每天打个粉底、描个眉、涂个口红不是很平常吗？你看看你们这些厂妹，灰头土脸跟尼姑似的，哪像个女人？”

孟瑶翻了个白眼，想跟她辩解不许化妆是服装厂的规定，化妆品蹭在布料上是不允许的。但想到她刚丢工作，心情正差，别惹她那暴脾气为好，也就算了。

谁知睡到半夜就出事了。

孟瑶被一阵拍门声惊醒，看到外面乱七八糟几道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外面叫：“有人举报你们宿舍里有人留宿非本厂人员，开门，我们要检查！”

孟瑶愣了两秒钟，突然想起下午食堂里那几个男工挤眉弄眼的笑容，可能就是他们使的坏。她赶紧摇醒秦安彤，让她穿好衣服。同宿舍的另外三个女孩子也都醒了，坐在**的蚊帐里很不高兴地唠唠叨叨。

孟瑶打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保安，手里的手电筒迫不及待地往屋里照，屋里几个女孩子尖叫起来纷纷咒骂。

孟瑶挡住门口跟他们交涉，说自己的妹妹没地方去来住一宿，明天就走。保安毫不通融，一定要秦安彤马上离开。

脾气暴躁的秦安彤早都拎好了塑料桶和行李箱，拨开门口的孟瑶就要自己走。

孟瑶拉住她，转头去**拿了外套和钱包，又走到门口拎起秦安彤的行李箱，拉着秦安彤的手离开了恒发服装厂。

其实这种事其他宿舍以前也发生过的，谁还没个老乡亲戚偶尔来落一下脚呢？要么是给保安塞几块钱、一包烟、两张饭票，要么是全宿舍的人都闹起来要保安别管闲事，保安见寡不敌众也就放弃了。

可是今天孟瑶同宿舍的另外三个女孩子全程不仅不帮孟瑶，反而牢骚不断，抱怨影响了她们休息。孟瑶不知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因为她平时没有注意跟这几个人搞好关系，更大的可能是因为秦安彤外形太扎眼了，让她们不约而同地心生嫉妒。

对交往不深、萍水相逢的同事们不必寄予太多希望，也不能要求人家为自己出头行侠仗义，这是孟瑶来到深圳以来体会最深的一件事情。这里的人都是无根无基，大家都是刚刚能顾得好自己的生存，没有能力也没有义务帮陌生人。在深圳这个陌生人的汪洋大海里，每一点温暖都是稀有而可贵的，这也是她这辈子每一次想起从梁芝华家里逃出来那夜，李志伟那一声“你留下来吧”，心里都会猛地一颤的原因。

而此刻愿意拉起秦安彤的手，跟她一起走出恒发服装厂，走向陌生的黑夜，也是孟瑶从李志伟的那一声接济中承接下来的一念坚守。她暗暗要求自己，今后在自己愿意帮助的人遇到同样的绝境时，自己一定也要伸出援手，绝对不能置之不理。

那天夜里她俩手拉着手在工业区昏黄的路灯下走，心里都慌成一团。孟瑶没想到每天白天坐公交车进出的这个看上去人不少的工业区，夜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两个路灯之间距离非常远，中间有一段绝对的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路两边只有接近工厂才有建筑，其他地段都长满了比人还高的荒草。荒草丛淹没在不怀好意的黑暗中，仿佛隐藏着无数恐怖。

孟瑶拉着秦安彤深一脚浅一脚地好不容易走到下一个厂门前，门口两边的一两家杂货店、大排档已经关了，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有气无力地发着微弱的光。孟瑶越走越慌，很快迷路了，盯着虽然立在那里却没什么用的“厂区一路”“厂区二路”“厂区十路”

的路牌茫然不知所措。

秦安彤倒是一如既往地心不在焉，嘴里不停地骂着些脏话，见孟瑶站在路牌下四处张望，她索性一屁股坐在马路边，把塑料桶往旁边一放，抬头对孟瑶说：“慌什么？现在夏天，晚上也不冷，咱俩就在这坐一晚上不得了？”

孟瑶低头看秦安彤：“你可真没心没肺，不冷是不冷，被蚊子围攻你受得了吗？还有老鼠、蝙蝠、蟑螂、蛇……”话还没说完，秦安彤已经嗖地一下站起身抱住孟瑶了。

孟瑶努力往四个方向仔细看，终于看到一百米外有一处路边的灯光，于是让秦安彤跟她走到那个地方去看看。

走到灯光前，孟瑶看清楚那是一家已经没有客人的大排档，老板夫妻俩正在收拾桌子准备收摊。

孟瑶看了看秦安彤，秦安彤跟她对了一下眼神便低下头，那意思是让她上去说。孟瑶心里叹了口气，看来心高气傲的秦安彤是真的很难在任何时刻说出求人的话，在两人短暂的交往中，孟瑶清楚地了解了她的个性。

孟瑶走上去跟老板夫妇说了一下情况，请求他们能收留一宿。

老板立刻拒绝了，说没有地方，他俩也是挤在后面堆菜备料的一个小间睡的。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工服的孟瑶和体体面面的秦安彤，眼神里倒露出了怜惜的神色：“你们要是不嫌弃，就把这几张桌子拼一起睡在塑料布底下吧，好歹能挡挡蚊子！”

孟瑶千恩万谢，帮着两口子把桌子上的剩饭菜收拾干净，又擦了擦桌子。大排档每天收摊都是把桌子堆在一起，用一大块塑料布蒙起来，第二天开张只要掀开塑料布即可。

两个人躺进塑料布里，又闷又热。没过一会儿，好心的老板娘又从缝隙里塞进一瓶驱蚊花露水。

两人窸窸窣窣地在塑料布里动了一会儿，往身上喷了些花露水，便又躺在散发着油腻味和菜味、酒味的胶合板折叠桌子上不动了。

过了几分钟，孟瑶听到秦安彤抽了一下鼻涕，她知道这暴脾气的重庆妹儿在悄声地哭。她的心也很是酸了一下，但想到秦安彤既然已经难过了，自己就一定要撑住，两个人一起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快点睡，明天早上天一亮就会有中巴车，你去人才市场再找个工作，我这里有500块钱，你拿去找个旅馆住。别住那种十元店，不安全，住个好一点的。”孟瑶咬了咬牙，让声音显得无比平静。

“不要你的，我也有钱。”秦安彤鼻音囔囔地低声说。

孟瑶用手抚了抚她的胳膊，秦安彤稍微动了一下，身子下面单薄的折叠桌就晃了一下，吓得她不敢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