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出了学校那条路,拐上大路。窗外的树往后跑,一栋一栋的楼往后跑。晓禾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心里想着刚才的家长会。
方老师叫她“林晓禾妈妈”的时候,沈阿姨笑了。很自然的笑,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沈阿姨说“晓禾在家也很乖”的时候,说的是“晓禾”。不是“思语”。
在学校外面,在认识“林晓禾”的人面前,她是林晓禾的妈妈。这个身份,沈阿姨接受得很自然。
但回到家,关上门,她又变回思语的妈妈。而晓禾,变回思语。
晓禾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沈阿姨没有让她练琴。她们吃完面回来,沈阿姨说:“今天累了,早点休息。”
晓禾洗完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门被敲了两下,沈阿姨探进头来。
“晚安,思语。”
“晚安,妈妈。”
门关上了。
晓禾躺在黑暗中,想着白天的事。在学校,她是林晓禾。回到家,她是思语。这两个名字,像两件衣服,她在不同的场合穿不同的那件。穿久了,她都快分不清哪件是自己的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那么软,那么香。
她想念那个硬邦邦的、没有味道的枕头。那个枕头上,她不需要穿任何人的衣服。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林晓禾。一年级三班。座位靠窗。同桌周小鹿。
念了三遍。
然后她停下来,又加了一句:妈妈今天叫我晓禾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应该高兴,还是不应该高兴。她只是觉得,今天在学校,沈阿姨看她的时候,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穿过她看思语的眼神,是看着她的。
也许只是她想多了。
也许只是因为在学校,在那个没有思语照片、没有钢琴、没有粉色房间的地方,沈阿姨暂时想不起来思语。
但回到家,一切又回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斑。月光很淡,光斑也很淡,几乎看不清楚。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多功能厅,方老师说了一句话:“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
她当时没有太在意。现在想起来,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她一下。
独一无二。
她是独一无二的吗?
在家里,她是思语的替身。穿她的衣服,弹她的钢琴,住她的房间。如果思语还活着,她根本不会在这个家里。
在学校,她是林晓禾。没有人知道思语,没有人知道她在家叫另一个名字。她是周小鹿的同桌,是方老师眼里“上课认真、作业工整”的好学生。
两个名字,两个人。
但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缩成一团。
不想了。明天还要上学。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不知道是沈阿姨,还是陈叔叔。
她没有睁眼。她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