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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随(第2页)

几天后,熊柱想来想去,就去了织袜厂的零售门市,他想再好好看看她。走到门市时,浑身都是汗,他就在对面的街边站了一会儿。他使劲探着脖子,门市店里一排灰褐色的柜台,柜台上是玻璃板,能看到那不断反射出光。

几个姑娘在柜台里说着什么。这时,没有客人,说着说着还会用手捂住嘴巴,笑声并没有被挡住。有一个人走进去,这个人在熊柱站的地方也停了一会儿。然后,熊柱看着他开始走了。刚才他停下时,看过熊柱一眼。他们彼此一笑。他走过了街,走上台阶,共走了七步,推开门,熊柱看见刚才聚在一起说话的几个姑娘倏地散开了。她们中的一个人离那个进去的人越来越近。其他几个人则在柜台里运动起来。整个门市流动了起来。与此同时,街上来了一阵风,熊柱意识到自己和刚才那个人的路线几乎一模一样,他有点无计可施,后来他故意把步子迈大,尽量让脚步遮蔽脚步的轨迹。通过这条街时还好,走到台阶前时已有些喘。第一个台阶到第五个台阶,一个没站稳,熊柱差点从第四个台阶摔倒。

那个人也没买什么,熊柱走进来,他似乎有些警觉,立刻要走,与熊柱擦肩而过时他又看了一眼。这次,熊柱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就这样走了出去。

他也不是来买袜子的。掀开裤腿给她们看,她们就知道了。当她们知道熊柱来找人时,几个分散在柜台里的姑娘也凑拢过来。她们让他仔细描述一番之后,无奈地说:“厂子太多这种长相的姑娘了。”

“她是收银员。”

“我们才是收银员,可我们不认识这个人。”

她们有的问眼睛大么?睫毛长么?有的说是不是头发到屁股?要不就是个子很高。熊柱觉得自己被她们的这些描述掠夺光了,他拼命摇头。虽然,没有怀疑自己记错了,他还是挺失望的。其中一个姑娘使了个眼色。他听到有人说:“那人也来找人?”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熊柱也看到了,他觉得她们误会了,赶紧纠正:“我们不是一伙的,我不知道他干什么。”

“可你刚才好像也站在那里,走路的样子也特别怪。”

熊柱下台阶时,又听见她们说,你们不觉得吓人么?

回去的路上他关心的不是后来几乎跑起来的那个人到底想干什么。熊柱不知道对方是谁。这次,熊柱总算没有白来,他听说过一种春山牌的烟,果然在回去路上织袜厂边上的小卖部里买到了。整个小城只有这里卖这个牌子。卖货的老头收完钱,开始摇扇子。他还在把钱放进一个灰色的小木匣里时,偷偷看了几眼这个买春山牌香烟的人。熊柱喊,大爷,大爷。这一叫,老头反倒摸索起了小木匣的盖子,那个灰色的盖子上刻着一些花纹,他的眼睛盯着黑褐色的纹理,好像以前从来没看过似的。老头看够了,才问是厂里新来的?他说,不是新来的,老来的事,您抽烟么?老头又低头看起了黑褐色纹理的小木匣的盖子。熊柱觉得这个盒子如果再大一点,看起来就很诡异了。老头摸索的神态就可以联想起很多事了。他本来想这边抽着烟,那边跟老头瞎说几句的。时间还早。老头估计一个人在这里挺孤单寂寞的。远远地,就看见这个小卖部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说是开给织厂员工的吧,其实距离也不近。小卖部和织袜厂的铁栅栏门之间是一片乱草岗子。岗子边上的路倒是一条很好的柏油马路。人走在上面软软的。

“我看啊,你不是来抽烟的。”老头忽然说,“我想了半天了。”

熊柱被烟气呛了一口。他相信了别人说的话,春山牌烟还真是特别—硬—这烟的软硬和路的软硬不一样。他也仅仅可以想到这里,多了他就觉得不是自己该想的事了。

“大爷,我也想了半天了。”

老头放下扇子,熊柱看着他的举动有点奇怪。

“出去,出去抽去。”老头的发怒十分突然,他一边跟他摆手,一边大声地咳嗽起来。

织袜厂大门口的栅栏门关着。熊柱掀着门帘,脸搁在一道小缝里,老头听见他说:“大爷,大爷,没问题,我在外面抽,我想很久也没想出来他们到底几点下班。”

老头摇起了那把扇子。别问我,他说。老头的表情特别认真。熊柱觉得没办法,认真是不是件好事?不是。他低头走在回去的路上想。脚底下软软的,脚尖找着地上散落的石子踢。虽然,石子在他根本都不看的地方滚动,他也不想看。他不管那些地方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他只管走,那个发脾气的老头和小广场上的老头又不一样,他和刚才那个奇怪的人为什么要扯上关系呢?前面的石子转动着他的目光,滴溜溜滚向很多双鞋。他抬头,一个店门口的一队人把他搞得很好奇。石子停在一个老头脚下,老头在石子上微微颤动了一下,又把石子碰到一边。然后,他从队伍里挤了出来,迎着熊柱的方向,手上拎着四个馒头—刀切馒头,一组四个。反正,回家也没什么吃的。熊柱凑上去。队伍很长。轮到他时,腿都站得有点麻了。他气恼地说,你这馒头不要钱?那个姑娘捂着嘴笑。熊柱有点奇怪,淡漠地问,怎么卖?她说,两块钱四个。不便宜呀。

熊柱的好奇心受到了打击。是,不便宜。她说,你不知道不便宜?熊柱接过馒头,特意又看了一眼姑娘。后来,就拎上馒头从队伍里挤了出来,迎着他要去的方向走了。回到家后,熊柱又想了一遍自己的作为。桌上的馒头就摆在窗口。挨着窗口的还有一盆枯萎的花。干枯的花枝插在干裂的泥土里。他吃饭的时候习惯闻一闻泥土的气味。

他一边吃饭,一边想耸鼻子。鼻子上的凹痕越来越明显了,窗外的月光此刻是模糊的,刚才那个姑娘的样子更加模糊。他也以为是幻觉,那天晚上的事,他开始认为是幻觉,否则怎么会完全想不起问一问具体的细节呢?熊柱喝了点酒,也没什么事,他吃了三个馒头,一碟小菜在花盆边上。最后,他把筷子并在一起放在了花盆上。花盆是那种普通的灰色花盆。记得之前,他就是这么放筷子,不小心把它弄倒了。花盆碎了一地。这棵花在刚买来时开得很好。熊柱端它上楼时,还特别摸了摸开在嫩芽边肉乎乎的小花。卖花人说,你看,这个芽马上就开花了。事实上,熊柱再次注意到它时,芽已不知去向。他是在花盆里找到那朵花的,花瓣就黏在泥上。

大约晚上七点,熊柱来到了路边的那个馒头店。那个姑娘不在那。他在商店不远处的路边坐下。一堆人在那里排队。仅剩的两根烟抽完了,熊柱就跑去商店买了一包新的。当然,不是春山牌的。

等了很久之后,姑娘从旁边的小门出来了。熊柱看着她回身推上了门,临走时,还用力拽了拽门把手。他想,姑娘没看见自己。她和另一个在门外不远处等她的女人会合了。她们在熊柱的不远处,那里很黑,可熊柱确认她们拉上了手。而后,路在她们脚下滚动,她(那个姑娘)一边说话,一边带领那个年纪略大的女人往小广场的方向走去。他追随她们。在一个岔路,那个年纪大点的女人突然拐弯了。面前是条深邃的小巷,她突然地走了进去。

剩下姑娘独自一人走向广场。小广场旁的河边竖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离广场越近,灯光也就越亮。老头老太太们跳同一支舞。舞曲的节奏驱赶着他们的脚步,他们像受到了惊吓。

上次途经此地的也两个人。看起来,这姑娘也要去旧城,很多打工者住在那里。路边亮着为数不多的几盏灯,她走上了一座桥。石板凹凸不平,姑娘的步子却很坚定。这条路对她来说似乎是熟悉的。熊柱熟悉这条路,上次那条路的确没什么人会走了……出门前,熊柱也喝了点酒,来到桥上时,他头疼得要爆炸。一路上都没这么严重。这时,随着紧张,思绪开始乱窜。手扶栏杆,他趴下去,大口喘气,下面就是那条河了。河面上是特别亮的光。

咚咚咚,是脚步声。咚咚咚,是一阵短促的黑暗把那颗头里呲呲冒火的火药冲灭了。这时,熊柱才留意到刚才那个姑娘不见了,但可以肯定就在前面的黑暗里,他就追了进去。

时间过去很久。坐在黑暗里的这个人也是很久才爬起来的,他也点着打火机。在他身旁的那人松松垮垮的,一片枯萎的花似的黏在地上。角度关系,看不清他们谁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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