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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1页)

开学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发威,把院子里的水泥地晒得发烫,桃树叶子上昨夜的露水不到八点就被蒸干了。吴念背着书包站在院门口,书包是新的,深蓝色,拉链上挂着一个毛绒小熊的挂件,是同学送的毕业礼物。蛇皮袋子绑在三轮车的后斗里,外婆往里面又塞了一袋苹果和一罐腌萝卜,说学校食堂的菜不合口味就吃这个。

爸爸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不是工装。吴念看着他推着三轮车,背影在白衬衫下面显得瘦了一些,肩胛骨的形状从棉布底下凸出来,但肩膀还是宽的,推车的步子还是稳的。他把三轮车推出院门,回头朝吴念一扬下巴,被太阳晒得挤起了眼睛:“走吧。”

他今天专门请了一天假。昨天晚上他在台灯底下写了请假条,字迹一笔一画,比平时写任何东西都认真。吴念半夜起来喝水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了,他写完了又把请假条折好放进工装口袋里,然后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台关着的电视机沉默了很久。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槐树还在那里,树干又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吴念坐在车厢里,手搭在蛇皮袋子上,看着村子一点一点往后退。张奶奶家的院门开着,橘猫趴在门槛上打盹,尾巴从门槛上垂下来,一甩一甩的。李伯家的柿子树上结满了青柿子,还不到红的时候。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她还能看见自家院子里那棵桃树的树梢,从灰扑扑的屋顶上面探出来,叶子在风里微微地晃。

爸爸今天开得很慢。平时半个小时的路,他开了将近五十分钟。到了县中学门口,他把三轮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底下,梧桐树的叶子又大又密,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骑自行车来的,有骑摩托车来的,还有开面包车来的。好多孩子穿着新衣服,背着新书包,被大人领着往里走。

爸爸把蛇皮袋子从后斗里搬下来,往肩膀上一扛,另一只手拎着塑料脸盆。“走,”他说,“进去找你的宿舍。”

吴念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袋苹果和腌萝卜。经过校门口那面贴了红纸的宣传栏时,她偏头看了一眼,上面贴着分班名单和学校简介,红纸被太阳晒得褪了色,边缘卷起来,用图钉按着。她没有停下来找自己的名字。

宿舍在二楼,六人间,铁架子床,上下铺。靠窗的下铺已经有人占了,一个小个子女生坐在床沿上,手里抱着一只枕头,看见吴念进来冲她笑了一下。爸爸把吴念的蛇皮袋子放在靠门的那个下铺上,把塑料脸盆搁在床底下,然后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白衬衫的腋下洇出两团汗渍,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被太阳晒成两截颜色的手臂。

“吃饭别省,该花就花。”爸爸站在床铺前面,把裤兜里的几张票子掏出来,数了数,塞到吴念手里,“食堂吃不饱就出去买点吃的。钱不够了打电话回来。”

“够了。”吴念把钱叠好放进书包夹层里。

“晚上睡觉把被子盖好,别着凉。”

“知道,但现在是夏天……”

“有事就给厂里打电话,找门卫老孙就行,他知道找我。”

“知道了,爸。”

爸爸又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只是伸手在吴念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很大,和六年前在医院走廊里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一模一样,手背上有几道干活时刮出来的细口子,指甲缝里还是有洗不干净的黑泥。只不过那只手比那时候轻了,放在她肩上的力道从“护住”变成了“放手”。

“我走了。”爸爸说。他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转身走出了宿舍门。

吴念跟了出去,站在走廊上往下看。爸爸从宿舍楼的大门走出去,穿过操场,白衬衫在花花绿绿的人群里一会儿被遮住,一会儿又露出来。他走到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停了一下,回头往宿舍楼这边看了一眼。隔着操场上那么多人,他大概没有看见吴念,但他还是看了两秒,然后推着三轮车拐上了大路。

三轮车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长,和梧桐树的树影搅在一起,然后慢慢被树影吞掉了。吴念一直站在走廊上,两只手搭在水泥护栏上,直到三轮车彻底看不见了才把手放下来。水泥护栏被太阳晒得温热,她的手掌心印在上面留下两个淡淡的手印。

她在走廊上站了很久。久到楼下有同学嘻嘻哈哈地打闹跑过去又跑过来,久到宿舍里那个抱枕头的小个子女生探头出来看了她一眼,久到太阳从梧桐树的树梢上移到了正头顶。她心里有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堵着,不是难过,也不是害怕。她知道家里那扇碎了一半的水泥地院子里,今天也会有一场小小的告别。

吴忘今天也去上学了。

早上姐姐和爸爸出门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门口,穿着白色短袖和深蓝色短裤,脚上是一双新买的凉鞋。凉鞋是外婆昨天带他去镇上挑的,黑色,鞋面上有三条横杠,他穿着不大不小刚好。外婆蹲在他面前给他扣鞋带的时候,他没有低头看外婆的手,而是一直看着姐姐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出巷口。

“姐姐再见。”三轮车还没拐弯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也没有人听见。

姐姐走了以后,他回到堂屋里,把那本二年级的语文课本装进新书包里。书包是姐姐用剩下的,深蓝色,拉链旁边有一小块磨破的地方被外婆用蓝线补过了,补得很整齐,但线比书包本身要新一些,在太阳底下反出一点细细的光。

外婆送他去小学的时候,一路上都在重复同一件事。她弯着腰,把自己佝偻的身子弯得更低,凑在他的耳朵边上说:“忘忘,到了学校要听老师的话。有人欺负你就告诉老师。”他点了点头。外婆直起腰来走两步,又弯腰凑过来说一遍:“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老师啊。”他又点了点头。

小学的铁门刷了一层新绿漆,还没干透,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欢迎新同学”。外婆牵着他的手走到教室门口就不能进去了。她松开手的时候,把他书包带子又往上拽了拽,拽完了又蹲下来,把他凉鞋的鞋带重新扣——其实根本没松。

“忘忘,放学了外婆来接你。”外婆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眼神很软,嘴巴张着像是还有十句话要说,但最后只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往旁边拨了拨,“乖乖的啊。”

吴忘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教室。

教室很大,比幼儿园的教室大两倍不止。窗户朝南,外面的太阳照进来,在黑板上投下一大块亮堂堂的光斑。桌椅是一排一排的,桌面被历届学生刻得坑坑洼洼的,有些坑里还有橡皮擦的碎屑。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小孩,有的在哭,拽着家长的腿不肯放;有的在笑,在桌子椅子中间窜来窜去;还有的被老师按在座位上,眼睛红红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刚刚哭过。

吴忘找了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来。

他把书包里的语文课本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书签是吴念用糖纸叠的,一张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叠成一只纸鹤,翅膀上面印着那只大兔子的半张脸。他把纸鹤放在桌角,然后低头看书。

周围吵成了一锅粥。有个胖男孩从教室前面追到教室后面,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撞翻了,粉笔滚了一地,几根断成两截的在讲台底下骨碌碌地打转。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趴在桌上哭,边哭边喊妈妈,声音尖得能从教室这头穿到那头。还有个孩子趁乱把书包里的弹弓掏出来,往天花板上射了一颗纸弹,纸弹弹在天花板上又掉下来,正砸在另一个小孩头上,那个小孩哇的一声哭了。老师正在门口跟家长说话,被哭声扯回了头,满脸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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