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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亚平宁山脉到安第斯山脉(第4页)

马尔科用两手捂住了脸,然后哽咽着问道:“现在……我怎么办?”

“可怜的孩子,你想让我对你说什么,”女人回答,“我不知道。”

但是她很快闪出一个念头,所以急忙又说:“你听着,现在我想起来了。你这样吧,你沿着这条街向右拐,在第三个大门口,你会找到一个院子,那里有一个‘首领’,一个商人,他明天早晨跟着他的货船和他的牛群,出发去图库曼。你去看一下他是否愿意带上你,你可以给他干些活儿,他或许能给你一个车上的座位。你快去吧。”

马尔科抓起衣包,边致谢边跑了出去,两分钟之后,他就到了一个被灯笼照亮的宽敞院落。在那里,几个男人正在干活儿:把小麦口袋装到一些大车上,那些车类似街头卖艺的活动房子,屋顶是圆的,车轮非常高。一位留着小胡子的高个儿男人,裹着一种黑白格子相间的斗篷,脚蹬两只大靴子,在指挥着干活儿。马尔科走近这位,说自己是从意大利来的,是去找他母亲的,然后胆怯地向他提出那要求。

“首领”从头到脚地看了他一眼,生硬地回答:

“我没有位子了。”

“我有十五个里拉,”男孩子带着恳求的口气回答,“我把我的十五里拉给您。在旅途中我可以干活儿。我可以去提水,为牲畜添饲料,我能干所有的活儿。给我一点儿面包就足够了。先生,请您给我一个位置吧!”

“首领”又重新望了他一眼,以比较客气的口气回答说,“没有位置了……再说……我们不是去图库曼,我们去另一座城市,外国的圣地亚哥[7]。到了一定的时候,我们还得丢下你,你还得步行走一大段路呢。”

“啊!我走比那多一倍的路都行!”马尔科惊喜地说:“我能走路,您不必多虑(lǜ),我会想方设法地到达,请您给我个地方,先生,求求您,可怜可怜我,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没有关系。”

“这是一次艰苦的行程!”

“我能忍受一切。”

“你还得一个人继续走。”

“我什么都不怕。只要能找到我母亲。请您可怜我一下!”

“首领”把提灯靠近马尔科的脸,端详着他。然后说道:“好吧。”

马尔科吻了他的手。

“今天夜里你睡在一个货车里,”“首领”丢下他时,又补充说道,“明天早晨四点钟我叫醒你。晚安。”

次日清晨四点钟,在闪烁的星光下,长长的车队带着巨大的响声开始行动:每辆车都由六头牛拉着,每头牛后面都跟着一大群替换的牲口。马尔科被叫醒后安置在一辆车里面,他坐在口袋上,马上又沉沉地睡着了。

当他醒来时,车队停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在太阳下面,所有的人——雇工们都对着露天烧烤的四分之一的一头小牛围圈而坐,那小牛是穿在一种支在地上的剑一样的东西上,旁边是被风吹得摇曳着的熊熊大火。雇工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然后又出发。旅途就这样地继续着,就像士兵们的行军一样地有规律。每天早晨五点钟开始上路,九点钟停下来,下午五点钟又重新出发,十点钟的时候再停下来休息。雇工们骑着马匹,用长长的竿子来赶牛群。马尔科点火烤肉,喂牲口,擦干净提灯,送饮用水。

这个国家就像模糊的景色一样从他眼前掠过:棕色的小树形成广阔的树林,正面为红色且筑有堞(dié)口的少数房舍散乱地分布在一些村庄,广漠的空间,也许是一些过去咸水大湖的湖底,视力所及,全是白茫茫的盐滩。四周永远是平原,荒凉、寂静。偶尔才能遇上两三个骑马的旅客,后面跟着一群散放的马,它们像旋风一样地飞驰而过。日子每天千篇一律,就像在海上一模一样,令人烦躁,没完没了。然而,天气很好。

只是雇工们,对待马尔科就好像他是他们的一个仆人,他们变得日益苛(kē)刻,有些人对他粗暴无礼,且施以威胁。所有的人都毫无顾忌地让他干活儿:他们让他去背非常沉重的饲料、让他到很远的地方去提水。他被累得身体散架,甚至夜里无法入睡,不断地受到车辆剧烈颠簸(diānbǒ)和车轮及木轴震耳欲聋的噪声的惊吓。再加上刮起大风,纤(xiān)细的、淡红色的大量沙土横扫一切,渗进车里,钻到衣服里,弄得人满眼满嘴都是土,看不见东西,又无法呼吸,无休无止,令人压抑,难以忍受。

被劳累和失眠搞得筋疲力尽的马尔科,变得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从早到晚地被人训斥和虐待,这个可怜的孩子日益灰心丧气,如果不是“首领”时而对他说上几句好话,恐怕他会彻底失去勇气了。他经常躲在车子的不被人看见的一角,把脸趴在他那只包着些破烂衣物的衣袋上哭泣。

“噢!我到不了今天晚上了,我到不了今天晚上了!今天我会死在路上!”

疲劳在增加,虐待更是变本加厉。一天早晨,因为他送水晚了些,在“首领”不在的情况下,那些人中的一个打了他。于是,其他人出于习惯也打了他。当他们给他下命令的时候,一面用手掌打着他的后脑勺,一面说:

“流浪汉,再饶你这一拳!”

“把这一拳带给你母亲!”

他的心都碎了,他病倒了,他在车里待了三天,身上裹着被子,发着烧,除了来给他送水和摸摸他的脉搏的“首领”之外,看不见任何人。于是,他以为自己快死了,他拼命地祈求他母亲,上百次地呼唤着她的名字:

“噢!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帮帮我!快来见见我,我要死了!啊,我可怜的母亲,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不幸的母亲,你将看见我死在路上!”他把双手放在胸前,开始祈祷。

后来,由于“首领”的照顾,他的病情好转了,他痊愈了,然而,随着病愈而来的却是他旅途中最为可怕的日子,他必须独自继续行程的日子。两个星期以来,他们都是一起赶路。当他们到达去图库曼与圣地亚哥的岔路口时,“首领”对他宣布,他们要与他分别了,并向他说明了以后的路应该如何走法。“首领”帮他把衣包捆在他的肩膀上,这样就不会妨碍他走路,然后,好像害怕自己会动感情似的,简单地与他告别。马尔科勉强来得及吻了他的一只胳膊。其他那些曾经那么狠心虐待过他的人,看见他剩下孤身一人,似乎也生出一点恻隐之心,在他们离去时,也向他示意告别。他用手还礼,停在那儿望着车队消失在原野上红色的尘土之中,然后才悲伤地踏上行程。

但是现在,有一件事从一开始就让他感到了一些安慰。在多日横穿那一望无际的平原之后,现在他眼前所看到的是天蓝色的、高耸的山脉,以及白色的峰峦,这让他想起了阿尔卑斯山,让他产生一种靠近他家乡的感觉。这是安第斯山脉,美丽大陆的脊梁骨,这条巨大的山脉从火地岛[8]一直延伸到北极的冰川大海,跨越一百一十度的纬度。天气越来越暖和了,这一点也使他得到安慰,这是因为他现在是重新北上,越来越接近热带地区了。

走了很长的距离之后,他看见了一些小小的村落和一个小店铺,他买了些吃的东西。他遇到了一些骑马的男人,时而看见一些女人和孩子,一动不动地、神色凝重地坐在地上。对他来说,全是些生疏的面孔,肤色如土,眼睛偏斜,颧(quán)骨突出。这些人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而用目光追随着他时,则像机器人一样缓慢地转动脑袋。他们是印第安人。

后来,他又想:如果我母亲知道我这么害怕,她该多么痛苦啊!这种想法于是又重新赐予了他勇气。后来,为了从恐慌中摆脱出来,他思念起许多关于母亲的事情,他又回忆起母亲离开热那亚时说过的话语,以及他小时候上床睡觉时,母亲常常帮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颏下,有时候还把他抱在怀里对他说:

“你在这儿跟我待一会儿。”他就这样待好长时间,把他的头靠着母亲的头,想着什么,想着什么。他对母亲喃喃自语道:

“亲爱的母亲,我有一天能再见到你吗?我的母亲,我能到达自己旅程的终点吗?”

他走啊,走啊,走在不认识的树木中间,在广阔的甘蔗园里,在望不到边界的草原上,眼前永远是那些天蓝色的崇山峻岭,它们高耸入云的锥形山峰刺向晴朗的天空。

四天,五天,一个星期过去了。他的体力急剧下降,双脚出血。终于,在太阳落山的一个晚上,人们对他说:“图库曼离这儿有五英里。”

他发出一声欢快的喊叫,又加快了脚步,似乎一瞬间又重新获得了所有失去的精力,但这只是一个短暂的幻想。突然之间,他没有了气力,他虚弱地摔倒在一个沟旁。然而,他的心却因为高兴而狂跳。布满闪烁群星的天空,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美丽。他躺在草地上想睡觉,凝望着繁星,心里想着,也许在此同一时刻,他的母亲也在望着星星。于是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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