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那么不开心,老是不吭声吗?他那么不开心为的是:有一回,爸爸说的,有一回,他到树林里去采胡桃。可是迷了路,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他走着,走着,弟兄们啊,这下糟了!找不到路,那时候已经深更半夜了。他就在一棵树底下坐下来,他准备等到天亮再说,他就坐下来,打起盹来。他打着盹,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一看,什么人也没有。他又打瞌睡,又有人叫他。他又东瞧西看,看见他前面的树枝上坐着一条人鱼,正在晃着身子,唤他过去;那人鱼自己笑着,笑得死去活来。……月亮亮晃晃地照着,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弟兄们啊,什么都看得见。她叫唤着他,她全身又亮又白,坐在树枝上,活像一条石斑鱼或者一条船石可鱼,要么然就像一条鲫鱼,也是那样白花花、银闪闪的……木匠加夫利拉给吓呆了,可是,弟兄们啊,那人鱼只管哈哈大笑,老是向他招手,要他过去。加夫利拉已经站起身来,已经想听人鱼的话了,可是,弟兄们啊,说不定是上帝点明了他。他就在自己身上画了十字……然而当时他画十字已经很困难了,弟兄们,他说他的手简直像石头一样,动不了了。……啊,真够呛!……他画了十字以后,弟兄们啊,那人鱼就不笑了,猛地哭了起来……她哭着哭着,就用头发来擦眼睛,她的头发是绿颜色的,像大麻似的。加夫利拉对着她瞧着,瞧着,就开始问她:‘林妖,你哭什么呀?’那人鱼就对他说:‘你不该画十字。人啊,你应该和我快快乐乐地生活一辈子;可是现在我哭,我伤心,因为你画了十字;而且不光是一人独自伤心,我要你也伤心一辈子。’她说了这话,弟兄们啊,就消失了,加夫利拉立即明白了怎样从树林里走出去……可是就从那个时候起,他就老是不开心了。”
“咳!”沉默了一会之后费嘉说,“这个树林里的妖精怎么能伤害基督徒的灵魂,他不是没有听她的话吗?”
“就是啊!”科斯佳说,“加夫利拉说的,她的声音那么尖细,那么悲哀,就像癞蛤蟆叫似的。”
“你爸爸亲口讲的吗?”费嘉又问。
“亲口说的。我躺在高板**,全都听见的。”
“真是奇怪!他为什么不开心呢?……她一定是喜欢他,才叫他的。”
“啊,还喜欢他哩!”伊柳霞接着说,“可不是!她想呵他痒,她就是想这样。那些人鱼就爱干这种事。”
“这里没准也有人鱼呢。”费嘉说。
“不,”科斯佳回答,“这里干净、宽广。只不过河离得太近了。”
大家都不言语了。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冗长的、响亮的、几近呻吟的声音。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夜声,这种声音往往发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它往上升起,停留在空中,慢慢地散去,最后似乎静了下来。听起来似乎一点声音也没有,然而还是有响声的。似乎有人在天边久久地叫喊,而另一个人仿佛在树林里用尖细刺耳的笑声来回答他,接着,一阵微弱的咝咝声飘过河面。孩子们面面相觑,并发起抖来。……
“上帝保佑我们!”伊柳霞喃喃说。
“哈哈,你们这些胆小鬼!”巴夫路霞喊起来,“有什么好怕的呢?瞧,马铃薯煮熟了。”(大家凑到锅子跟前去,开始吃那热腾腾的马铃薯;只有凡尼亚一动也不动。)“你怎么了?”巴夫路霞问道。
但是他没有从他的席子底下爬出来。锅子很快就空了。
“伙伴们,”伊柳霞开始说,“你们听说过前些日子在我们伐尔纳维则地方发生的事吗?”
“是堤坝上出的那件事吗?”费嘉问。
“对,对,在堤坝上,在那个决了口的堤坝上。那是一个不太平的地方,很不太平,又那么荒凉偏僻。周围都是凹地、溪谷,溪谷里老是有蛇。”
“唔,发生了什么事呢?你说吧……”
“发生了这么一回事。费嘉,你可能不清楚,我们那个地方埋葬着一个淹死的人,他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池塘还很深的时候淹死的;不过他的坟墓现在还能看得见,只是也看不大清楚,是一个土堆。……就在几天前,管家把猎犬夫叶尔米尔叫来,吩咐他说:‘叶尔米尔,去一趟邮局。’我们那里的叶尔米尔是常常到邮局去的;他把他的狗全都折磨死了,狗在他手里不知为什么的都活不长,简直从来没有养活过,不过他是一个很厉害的猎犬夫,什么都做得好。就这样叶尔米尔骑马到邮局去了,但是他在城里耽搁了一会,回来的时候已经喝醉了。这天夜色很亮,月亮明晃晃地照着。……叶尔米尔就骑着马经过堤坝,他一定得经过这条路。猎犬夫叶尔米尔走着走着,看见那个被淹死的人的坟上有一只小绵羊在那里走来走去,长着一身雪白的卷毛,看起来非常可爱。叶尔米尔心里想:‘让我捉住它吧,不能让它跑掉。’他就下了马,捉住它抱在了怀里。……那只羊倒也没有怎么样。叶尔米尔就走到马跟前,可是那匹马一看见他就直瞪着眼,打着响鼻儿,摇着头;然而他把它喝住了,带着小绵羊骑上去,继续向前走。他把羊放在自己面前。他盯着它看,那只羊也直盯着他的眼睛望。猎犬夫叶尔米尔害怕起来,心想,我从来不曾见过羊这样盯着人看,可是也没有什么,他就抚摩它的毛,嘴里说着:‘咩,咩!’那只羊忽然咧开嘴角,也向他叫:‘咩,咩’……”
讲故事的人还没有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两只狗猛地一下同时站起来,惊慌地吠着,从火边冲出去,消失在黑暗中了。孩子们都怕得要死。凡尼亚从他的席子底下跳起来。巴夫路霞叫喊着,跟着狗奔去。它们的吠声很快就远去了。……只听见一群受惊的马的慌乱的奔跑声。巴夫路霞大声地吆喝:“阿灰!阿黑!……”过了一会儿,吠声消失了,巴夫路霞的声音已经远去了。……又过了不多时,孩子们困惑地面面相觑,似乎在等候什么事情的发生……突然间传来一匹马跄的马蹄声,这马突然停在火堆旁边了,巴夫路霞抓住鬃毛,灵巧地跳下马来。两只狗也跳进了发光的圈子里,立即坐了下来,吐出了红舌头。
“那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孩子们问。
“没有什么。”巴夫路霞向马挥一挥手,回答说,“兴许是狗嗅到了什么。我想是狼吧。”他坦然地补说一句,用整个胸脯急促地呼吸着。
我情不自禁地欣赏了一会儿巴夫路霞。他在此刻非常可爱。他那不漂亮的脸由于骑着马快跑而充满生气,表现出刚强的勇气和坚毅的决心。他手里没有一根棍棒,在深夜里,能毫不犹豫地只身前去赶狼。……“多么出色的孩子!”我望着他,心里这样想。
“你们看见过狼吗?”胆小的科斯佳问。
“这里一向有许多狼,”巴夫路霞回答,“不过它们只有在冬天才出来吓人。”
他又蜷伏在火堆前面了。他坐下去的时候,把手搭在一只狗的毛茸茸的后脑上,那心中美滋滋的畜生带着感激和骄傲斜看着巴夫路霞,很久都没有转回头去。
凡尼亚又钻进席子底下去了。
“伊柳霞,你给我们讲了多么可怕的事。”费嘉说起话来,他是富农的儿子,所以常常带头说话。(他自己说得不多,仿佛怕降低了自己的身份。)“这两只狗也见鬼地叫起来了。……真的,我听说,你们那个地方是不太平的。”
“伐尔纳维则吗?……那可不!当然很不太平!听说有人在那里多次看见从前的老爷——故世的老爷。听说他穿着长裾外套,老是唉声叹气,在地上寻找什么东西。有一次特罗菲梅奇老公公碰见了他,就问他:‘伊凡·伊凡内奇老爷,您在地上找什么呢?’”
“他问他?”费嘉惊讶地插嘴道。
“是的,问他。”
“啊,特罗菲梅奇胆子真大。……唔,那么那个人怎么说的呢?”
“‘我在找断锁草。’声音低沉地说。‘伊凡·伊凡内奇老爷,您要断锁草干什么啊?’‘压迫我,’他说,‘在坟墓里闷得不行,特罗菲梅奇,我想走出来,走出来……’”
“真的吗!”费嘉说,“大概他还没活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