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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拾叁 篮球馆外的雨夜（第5页）

兰昕和萧尧仍旧留在最后，兰昕合上笔记本，把座椅都搬回了原位，然后收拾起自己的包，对萧尧说：“走，我请你吃饭。”

“怎么突然想到请我吃饭？”萧尧也一边收拾着自己的包，并没有太在意，随口问了一句。

“因为……怎么说呢？”兰昕想了想，竟很认真地回答起来，“因为你突然让我找到了一开始的那种感觉，觉得学生会的工作还是有价值和意义的。”

萧尧愣了一下，不知该作何回答。

兰昕又感慨道：“以前申请入会的时候，想的是为同学们服务，锻炼自己的能力，但进来之后才发现，自己锻炼得最强的能力便是忍耐力，忍受那些人的自私、无能、推诿……自己那些高风亮节的理想看起来就像个笑话，因为每个待在学生会的人都想为自己捞点什么，获得助学金、奖学金、保研机会，增加以后就业的筹码。”

“嗯，可以理解嘛，就像你说的，大家都是想占点便宜的普通人。”

萧尧撇了撇嘴。

“对啊，我就是这样理解他们的，慢慢地就觉得他们的很多行为都是理所当然的，都是可以原谅的，到后来竟连自己的原则和底线都模糊了，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直到有只青蛙刚被扔到锅里就炸了起来。”兰昕说着就笑了起来。

萧尧也笑了，在学生会待了快一年了，他很明白兰昕所说的处在学生会这种混日子氛围里的感受，那种糜烂的、沉闷的、腐朽的气息一旦吸进去，就像被麻醉了，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说：“那就这样呗。”“那就算了吧。”“我也不知道。”“管我什么事？”“爱谁谁。”……“其实我也没有什么高尚的想法，就是看不惯而已，看不惯就去说了，就做了，然后，”萧尧耸了耸肩，看着自己还趿着一只拖鞋的脚，“就变这样了。”

“看不惯就比看得惯更高尚，所以，为了你的看不惯，还为了表达我的歉意，想请你吃饭啰。”兰昕笑道。

“不好意思，今天不行，已经有约了。”

“哇，还是大红人呢。”兰昕掩饰着自己的失落。

“对啊，以后请我吃饭请提前一周预约。”萧尧笑道。

“萧部长，本主席也是很忙的。”兰昕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架子。

“对不起啦，改天我请你吃饭，要没有你这个副主席的支持，我这个部长早就被他们整死了。”萧尧说着冲兰昕做了个鬼脸，转头拉开门就离开了，“回见。”

晚上程宇请吃饭，萧尧和安然毫不留情地选了校外最贵的西餐厅，等餐的时候，萧尧和安然激动地讨论着大学生艺术节上乐队和舞蹈社的合作节目。萧尧说我们选了好几首很带劲的舞曲，怎么都不回个话？安然说你们这几首雨萱姐一个都看不上，这是大学生艺术节，又不是夜店蹦迪好吧？萧尧说你去夜店蹦过迪吗？没见过就不要乱说，这是正儿八经的摇滚，摇滚好吧！安然说你们选的那几首，网上的视频都是几个妖艳的女人穿着大裤衩在跳舞，不行就是不行。萧尧说那是大裤衩吗？那是热裤！跳舞穿热裤不是很正常吗？

两人争论了半天，也没商讨出个结果，程宇听着两人斗嘴，忍不住低头窃笑。等餐上来了，两人又开始狼吞虎咽。程宇也真是很有耐心，等他俩吃得心满意足了才问上次你们说请我吃饭，感觉像是找我有事？

两人都愣了一下。来之前两人也商量着是不是该把上次那件事告诉程宇，但拖了这么久，现在再回想起来，觉得一切都无济于事，而且叶菲说的那些话如果真的转告给了程宇，反倒会让他更加痛苦烦恼。再说，这算是他俩私底下在打探他的隐私啊，谁愿意暴露自己这种难堪的过去？

他肯定会生气吧？所以最后萧尧说了一句，算了，到时候再说吧。然后两人就不打算再提了。

但现在程宇竟主动问起来。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吧？安然不安地看向萧尧。

萧尧觉得这样隐瞒朋友也不太地道，不说出来对自己和安然来说也是一件很困扰的心事，于是索性说了出来：“我们见过叶菲了。”

乍一听到这个名字，程宇惊了一下，看了看安然和萧尧凝重的表情，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你们怎么？”

安然怕程宇生气，赶紧先道了歉，说：“对不起，是我硬拉着萧尧一起去的，因为我想看能不能帮你的忙。”

“是我的错，是我出的馊主意，也是我带着安然一起去的，对不起……”萧尧赶紧把什么都揽过来。

程宇听出了两人话里互相维护的意思，但因为心里很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接下来便是沉默。

安然很忐忑地看了萧尧一眼，萧尧也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程宇，两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程宇感觉到了安然和萧尧的自责，但其实他想的正好和他们相反，他觉得一切错误的根源都在自己，所以他又怎么能去责怪别人因为这个错误而做的其他事呢？现在他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个他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嗯，”安然努力地想组织一些客观而委婉的语言，“挺好的，领养了一个小男孩。”然后断断续续地把他们见到顾敬宏和叶菲的情景说了出来。

“她……说她已经不恨你了，只是不想……不想再见到你。”安然吞吞吐吐地隐瞒叶菲说过的大半狠话，尽管这样，她也感觉太难受了，她想程宇听了这种话一定更难受，早知道这样，他们何必去帮这种倒忙。

程宇从安然的语气中猜到她肯定有所保留，他想叶菲肯定还是恨自己的，还是不会原谅自己的，但只要她现在过得好就够了。恨是一座山，如果能把叶菲心里的山慢慢地移到自己身上来，那自己的罪孽多少也能减少一点，总比什么也做不了的好。每次想起自己仓皇地从满是血迹的她身边逃离，他的心就悔恨得绞痛。

“谢谢你们……帮我做了一直以来我不敢做的事情。”程宇低着头，愧疚难当，“当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想用篮球砸她，不是故意不想救她，只是那时候太害怕了。”

从程宇艰难的讲述中，安然和萧尧总算知道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那时程宇爸爸在国外，叶菲第一次到程宇家里去，她本以为程宇不在家，但正巧那天程宇因为感冒发烧没有去上课。她的不期而至让程宇感到很生气，只是想发火而抛出的篮球却砸到了她身上，她从楼梯上摔了下去，血流了一地。程宇吓坏了，跑了出来，等他冷静下来想到要打电话叫救护车时，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带。那是新修的别墅区，平时周围见不到什么人，离大门的物管处也很远，等他战战兢兢地跑回家，发现叶菲已经昏迷了。他用叶菲的电话拨打了120，但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脐带缠绕，足月的孩子没保住，最后大出血导致子宫被切除。

“后来……我去看过她，但当我听到她在病房里大声叫着说，我恨他们，我希望他们都去死的时候，我就没有勇气再推门进去了。”程宇最后说道。

安然和萧尧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程宇，就跟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叶菲一样。这顿饭就这样沉重地结束了。

回宿舍的时候，走在校园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冬日里清冷的灯光拉长了他们的身影，他们的心情也像这冬日的空气一样凉凉的。

程宇和萧尧把安然送到了女生宿舍楼下，程宇微笑着朝安然挥手说再见，夜幕之中他的笑容仍是那么清俊那么温柔，只是带着难以掩藏的忧伤。转过身，安然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她心痛地想，这种无法挽回的痛苦的错误为什么会发生在程宇身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