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可怜,便在她争强好胜,只因看不过万贵妃的嚣张,出手责打,虽是逞了一时之快,却是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瞧见樘满目疑惑,我亦是狐疑,“你可是由吴皇后养大的,怎么,没见过冷宫这般荒凉?”
“好些年没来过这里了。”
他轻叹,“不曾想,十年沧桑,这里已是这般破败不堪。当年我在安乐堂时,整日里躲在墙壁夹缝中求生,只记得,时常有一个吴惠妃去看我,安乐堂没吃的,她便送米粉给母后喂养我,安乐堂没穿的,她便亲手缝制衣物,送给我取暖。”眼前这个男人,他幼年是有多么凄苦,多么悲惨,他是如何在墙壁夹缝中每日提心吊胆熬过六年,想必个中艰辛,只有他自己才知晓。
“后来,父皇接我回宫,那时母后还在,时常同我说道此事,亦是带我来过此处,只是她死后,我便再也没来过这里,殊不知,不过十年,这里已是这般凄凉。”我曾听太皇太后说过,樘的生母,是广西瑶族土司的女儿,名唤李唐妹,那时广西叛乱,先皇派兵讨伐,自那时起,李美人便被视为战俘,收入掖庭,因警通文字,授封女史。后来,不知因何缘由,“李女史”竟生生的被人唤成了“纪女史”。
若是我没记错,汪直也该是那时的战俘。
这位纪美人想来是个才女,一次偶然,被先皇赏识宠幸,便有了身孕。那时正值万贵妃专宠,且她丧子之痛还未平复,便是嫉妒,几次三番命人加害,若非纪美人待人亲切,宫人不忍伤她,怕是她也不会被万贵妃误以为是患了病痞,只是仍被打发去了安乐堂。
十月娠满,孩子的事始终藏不住,万贵妃派门监张敏溺死皇子,好在张敏为人谨慎小心,将且放过皇子性命,就这样,皇子与纪美人隐忍偷生六载,直至见到先皇时,他的胎毛已是落地,连个名字,都未曾起好。
樘紧执我手,不经意间手心已渗出汗水,只是他仍不愿放手,此刻,便是知晓了他心中所想,这般蹙眉,定然是紧张万分。
进了殿,便见吴皇后寒苦躺在**,脸色苍白,面色憔悴,瞧着便叫人不忍心痛。
樘依旧是眉峰紧皱,恍然回身便从喜子手中接过膳食,斜坐在床榻上亲自喂给吴皇后,只是不曾想,十年不见,吴皇后竟还记得他。
她紧握他的手腕,低声唤道:“好孩子,不曾想,你还记得我。”转眼已是泪眼婆娑,当年那个躲在墙壁夹缝中忍辱偷生的孩童,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你对朕有过几年的养育之恩,如同生母,如今朕的母后已是仙逝,日后,你便是朕的母妃,是太妃。”他侧目瞥见喜子,脸色甚是凝重,“喜子,你去找些人,把长寿宫清扫一下。”“是,奴才这就去。”用完膳后已是过了许久,想必这会儿长寿宫也该干净了,冷宫这般颓败,自是该早些搬离,以免得再惹上疾症。
喜子果真是聪明,不过一个时辰,长寿宫已是干净了许多。
“皇上,这长寿宫已是多年不曾有人居住,便是打扫干净了,湿气还是太重,若是太妃娘娘住进去了,怕是病会加重”,喜子沉声说道。
他轻叹,“母妃,长寿宫这几日怕是不能住人,朕先将你送到仁寿宫与太后住几日,如何?”吴皇后即便再不济,也曾是先帝的皇后,若是将她安排到仁寿宫同太后居住,怕是要惹出什么祸端。
“樘1我顿了顿,“不如这样吧,坤宁宫的东下屋还空着,不如先将母后安排到我宫中住两日,等到长寿宫好些了再搬来。”我笑脸迎着吴太妃,“母后,你觉得如何?”“嗯。”“那就委屈您几日了。”坤宁宫:
“云袖,你吩咐下去,叫她们烧些热水,本宫要为吴太妃沐浴更衣。”“是。”吴皇后对樘有养育之恩,方才樘亦是说了,要将她视为自己的母妃来侍奉。我待吴皇后好,便会叫樘对我心存感念。
从前樘做太子之时,便一直想将吴皇后放出来,只是苦于太后压力,便是看望也不得允准,如今先皇驾崩,葬礼亦是告了一段落,自然可以名正言顺的将吴皇后接出来。
“柔儿,我想封吴皇后做太妃,你意下如何?”“好啊,若是她成了太妃,便可名正言顺的住进长寿宫,也不必去西宫受苦了。”
“可这毕竟是后。宫的事,我不便插手,可是叫我好一阵苦恼。”我愕然,莫不是要我赐吴皇后这个太妃的名分!我既是六宫之主,自是该为他分忧,只是,若是我今日给了吴皇后太妃之位,势必要引得王太后心中不满,且当初吴皇后的后位,是太皇太后应准先皇废去的,如此一来,怕是要引得后。宫轩然大波了。
见我凝住,樘又是一番死缠烂打,“柔儿。”
罢了,想来太皇太后也不会说什么,不过是得罪王太后,“云袖,传本宫懿旨,先皇废后吴氏,曾助孝穆皇后抚育皇上,今时,皇上感念其恩德,且查明当年废后真相,为其洗刷冤屈,故命本宫封其以太妃之位,待遇皆与太后所得相甚。”
“是。”
语罢,我转身举步走向东下屋,忽被樘拉住,“交给宫人去做就好,你是皇后,怎可亲自去做这些事情,岂不纡尊降贵1我笑然,“你既当她是你的母妃,那在民间,她便是我的婆婆,儿媳为婆婆沐浴有何不妥,何来纡尊降贵之说1转身之际,便见喜子匆匆跑来,神色慌张,似是让什么大事给惊着了。
“喜子,何事慌张1“皇上,王尚书他。”他神情凝重,滞了许久,才沉声说道:“没了……”只见樘猛然一怔,却是萧然模样,似是悲恸。
“还有,方才常州府急报,说,靖江风潮泛涨,平地淹没如洋,淹死男女二千九百五十一人,飘**民庐一千五百四十三间,倒塌县署、仓库、墙垣殆荆”王尚书病逝,与樘来说,已是噩耗,如今常州府靖江水灾,于他更是雪上加霜!
“樘。”我扶住他惊颤的手臂,“公务要紧,你还是先回乾清宫吧,吴太妃的事,我来处理就好。”“嗯。”世间有太多不公,樘年幼时已是经历了那个年纪不该经历的诸多磨难,为何如今他终于熬过多番苦难登上帝位,却依旧那般多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