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兰一愣,不想婉妃娘娘竟然直呼皇上为“他”,愣了半响才道:“皇上没有说巨细,只吩咐了教娘娘一定要去。”
江书婉径自挽了挽长发,突然心下惴惴,有莫名的不安和惶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香兰见她面色白了白,上前一臂扶住,关切问道:“娘娘,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江书婉勉强镇定心神,笑一笑道:“没事。”
仪元殿深幽而辽阔。
江书婉端正垂首站在底下,半柱香时间过去,也不见有人来。
殿中深静,除了垂手恭敬等在殿外的香兰香琴,只余她一个人。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心中有一丝莫名的燥乱,只属于凤翔的仪元殿,她虽多次来过,然此刻这般一人静静站立,还是第一次。
奇异的静默,带着死沉的气氛。
殿外,静静地飘着雪,一缕空旷的清馨弥漫一殿,好似沉水的香气。
忽地身后脚步声阵阵响起,她转头,是凤翔。隔得远,殿中光线也不甚明亮,袅袅轻烟来回飘**,她瞧不清楚他的神色,却在瞧见他身后跟着的左兼后,心骤然沉入谷底。
凤秦国的国相此时出现在这仪元殿中,绝非好事,会不会?
凤翔的声音有些含糊,“婉儿,你等了很久么?”
香琴端着一盏金盘敬上,盘中摆着上好的柳雁白玉碗,晶莹通透,隐隐可见乌黑的药汁,慎的吓人。
看着他们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国相左兼更是拧眉发张。
她最是聪慧,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脑海中,霎时惊得后退一步,下意识地触上小腹。他,该不会是打落她腹中的胎儿罢。而此时凤翔隐忍的神情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仿佛一盆冰冷雪水兜头而下,骨子里皆是冰凉的。
其实,他并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恨他。她本来已经成婚,有爱自己的丈夫,有一个完整的家,今后也会有她与黑阙的孩子。可是他的出现,他的强取豪夺,毁了她的一切。她的丈夫,她的爹爹,她未来的一切。
可是,娘亲说过,孩子,是你一生天定的缘分,要修得十世,历尽千辛万苦才能聚在一起的。他其实不知道,她曾有多么不想要这个孩子。可即便是这样,她都没有狠心打落他。因为,她感受着这小小未成形的孩子在腹中,一天一天的成长。她徘徊着,终有一天,再也下不了手。
那一刻,她猛然望入凤翔幽深的眸底。膝下一软,重重跌坐于地。也不知腹中孩子是否感受到了即将来临的危险,竟是莫名的刺痛起来。一阵一阵,痛的涌动起来。
“婉儿——”凤翔几乎是衣袍带了风一般冲了过来,顷刻将她揽入怀中,急切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江书婉心中冷冷一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拉过凤翔的手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水眸微抬,缓缓柔和道:“你摸摸看,他刚才动了呢。”
眸中,飞快划过一丝怨毒。她就是要他知道,他是多么的残忍,多么地令人憎恨,他是一个刽子手。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禽兽不如。
凤翔略微粗糙的掌心轻柔地按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骤然,一阵细弱的胎动隔着衣料传递至他的掌心,霎时一种莫名的喜悦骤然传遍全身,震颤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几乎在同时,他轻轻别过脸去,飞快地抬袖。
江书婉微微一怔,是她眼错么?方才她竟似看见一点晶莹自他眼角闪过,转瞬即逝,再也瞧不见任何踪迹。
宝鼎香烟,轻缓吐出百合香的烟雾,随着扑入室中的几缕寒风,袅娜如绪弥漫在华殿之中。世间的纷繁,若是也能如同这轻烟一般,说散便散,该有多好……
左兼深吸一口气,虽是有些不忍,可国事当前,必须有所取舍。他上前劝道:“皇上,靖国公那边静得出奇,只怕会有后招。如今隋国公又不问政事,此次虽纳其次女为妃,可终究不是亲生。皇上,如今我们势单力薄,再……”
“爱卿不用说了,朕有分寸。”凤翔转首,英俊的面上情绪浮动着,似有无数流年美眷在他脑海中飘**。
须臾,他终恢复了冷寂的神情。站起身,他接过香琴手中的药碗,轻轻搅动着银勺,他浅浅尝了一口,目光眷眷留恋在她的身上,似永远也瞧不够一般。
渐渐,看着她的神色,变得复杂而遥远。将药碗递至书婉面前,他字字柔和道:“婉儿,你喝下罢,不会太苦的。”
她平静地垂下头,唇角漫上一丝凄惶的笑意。
周遭,生冷的寂静。
片刻后,她默默接过他手中的碗,望着那黑漆漆的药汁,怔怔出神。
不知何时,凤翔已是站起身,他一步一步地后退着。
那一刻,她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