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四周的风都好像突然凝固,只有这满天飞舞的杀气盈盈腾腾。
凤绝的剑法,有着绝佳的姿势与力度。本是可以一举击退皇甫昭。不想待到剑气接近时,皇甫昭好似整个人凝立在原地,他不曾挪动半分,亦不躲闪,平静地教人反而心生疑惑。
下一瞬间,他好似一整面玻璃墙般轰然倒塌,碎成一片又一片,落了满地。再下一刻,他已是现身凤绝身后,长剑直朝凤绝身后刺去,眼看着皇甫昭如惊涛怒卷的一剑将要刺中凤绝。
“小心!”清幽惊喊出声的同时身绽春雷,纵身扑上,长剑堪堪挡住皇甫昭刺向凤绝的必杀一剑,但皇甫昭强大的内力已然透过锋刃,使得凤绝身背一麻,向前跌冲了一步。
凤绝听得身后熟悉的声音传来,不由一怔,竟是清幽,她怎会来了?伸手,他悄悄拭去唇边溢出的一缕鲜红。他不想,让她见到自己如此狼狈,更不想让她知晓,如今自己的内力已是只剩下四成不到。
皇甫昭眸露得意,道:“左贤王武功独步天下,本殿下还未曾领教过。今日一试,不过尔尔嘛。也对,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左贤王你这天下第一,如今也该禅让了。”言罢,他又是轻身一纵,身形顿时消失在密林之中,复又现身,手执长剑横扫。
清幽被他逼退两步,凝眉寒声道:“移形换影之术,江湖中早就绝迹,我只见黑蝶使过,你怎么也会,难道是黑蝶教你不成?!”咬牙,她恍然,“圣教之事,果然是你参与其中,让黑蝶帮你制成圣药,残害天下百姓。还有托雅真神现身,那愚弄百姓的‘雪纺’布料,都是你的杰作。皇甫昭,万万人的性命,你行此阴毒之事,就不怕遭天谴报应么?就不怕日后那么多冤魂向你索命么?”
长剑凌空一劈,凤绝冷喝:“少废话,纳命来!”
清幽亦是挑剑迎上,因着皇甫昭能使出移形换影,身形飘忽不定,攻击无处不在。她缓缓向后靠去,直至贴上凤绝挺直的背脊之上,牢牢护住他的背心。这样,无论皇甫昭从哪个角度攻来,他们都能防住。彼此身体相触的那一刻,她只觉有暖流自心底侃侃流过,能与他再次并肩,这样的感觉,是如此幸福。
霎时,皇甫昭自暗处现身,兵器再度在空中相撞。
凤绝与清幽配合极佳,两人手中的剑挥舞自如。双剑合一,共同刺出时,清幽感到一股强劲的内力,迅速窜入自己的经脉之中,顿时令她舒坦无比,而凤绝亦是感觉到从清幽剑中传来的一股至正至醇的内力,让他整个人飘然平和,内息刹那运行顺畅。
如此强烈的感觉,这就是清绝剑双剑合一的魅力所在么?
他们脑中灵光闪过,眼神交汇中,已是明白了彼此的意思。运势递出手中两剑,剑刃相击时,“锵”声响起,凌空横扫一圈。强劲的剑气连连直上,逼得皇甫昭气场不稳,再也使不出移形换影之术。
凤绝与清幽相视一笑,他们动作默契,每攻向皇甫昭一招便身形穿梭转移,令清绝剑彼此相击,此举不但卸去皇甫昭强大的内力,还使得挥向皇甫昭的剑气光芒暴增。第一次,他们将清绝剑的交融发挥到了极致。
一时间,皇甫昭感到招架不住,慢慢向后退去。他凛了神色,虽然他跟黑蝶学了不少,内力也大涨,可毕竟面前是两名高手联合,而他要的图已然到手,何必在此与他们耗费时间。想到这,他凝神使出最后的内力,身形一闪,再次使出移形换影之术,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清幽与凤绝一时未料到他会突然逃脱,心呼不好。
然此时,苍茫日光下,寒风阵阵,迷蒙薄雾里,有一抹艳丽的身影掷出手中的短剑,那力道不偏不倚。只闻得一声闷哼,皇甫昭再也无法藏身,自半空中直直跌落坠地。
短剑不过一尺来长,剑尖正出他心口一寸,银亮一点上缓缓滴下点点殷红的血珠。他的双膝,缓缓跪地,剧痛之下,不能自持。转眸望向姬玉蝶,眸中有着不可置信,喷出一口鲜血,他艰难问道:“为……什么……”
清幽与凤绝不想会有此变故,对视一眼,皆是愣愣瞧着。
“为什么?”姬玉蝶怔怔望着皇甫昭胸口缓缓溢出的鲜血,美艳的红唇中反复嚼着这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
她凄然一笑,面上流转过残忍与艳丽糅合的色彩,逼近一步,缓缓道:“为什么?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三皇子,你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识的时候么?”
姬玉蝶静一静神,麦色的肌肤在日光下更显冷艳,一双若长方形宝石般的丹凤眸幽幽瞧着他。
见他神情痛楚,面容苍白,已是说不出话来,她冷笑,继续道:“我想,你可能早就忘了吧,我们相识已有五年四个月零三天。想那时,我只是你府中的一名喂马婢女。有一天,你与其他皇子比赛马,你自己的马因着受了腿伤,不能奔跑。你瞧见了我精心喂养的马儿,亦是瞧见了我。那一天,你用我照料的马儿赢得了第一,亦是那一晚,你在马厩旁我简陋的屋中……要了我。”
淡淡一笑,她仿佛沉浸到了回忆的尘埃轻烟之中。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她还没有遇到江书婉……也没有加入白莲教,她一心只想做他的侍妾,她身份低微,喂马的婢女罢了,低贱的工作,甚至连洗衣的婢女都不如,连她们都可以任意欺凌她、践踏她。其实,她也有自己美好的梦想,也是……喜欢着他的……哪怕只是侍妾,她也甘之如饴。
深深吸一口,她眉际逐渐生出一缕秋风般的幽凉,“不过一晚而已,你就将我忘得彻彻底底……后来,我有了你的孩子。”说到这里,她似突然发狂,上前一步,紧紧揪住他的衣领,恨声道:“你知道她们是怎样对我的么?你的姬妾们,是怎样对我的么?她们嘲笑我便罢了,竟然用棍子活生生地将孩子从我的身体中打落。你知道,你知道那样骨肉分离的感觉么?不,你不会知道的。你心中只有阴谋,还能装的下别的什么?”
血色自皇甫昭英俊深刻的面上缓缓褪去,他艰难道:“那次,你就有了孩子么?我……并不知道……”
她陡然松开了他,后退几步,冷冷望着他,“你无需知道,她们将流产出血不止的我丢弃在山中,若不是二皇子救了我,我早就没命了。可你呢,却在想起我是谁后,转手便将我送与二皇子,原来,我在你心中,不过是一个用过即可丢的妓女罢了。”
惘然失色,姬玉蝶似是沉浸入无限的苦楚之中,难以自拔,“我们的第二个孩子,也被你硬生生打掉。你以为那是你皇兄的孩子么?在你终于除去他的时候,顺便将他的孽种一并除掉?你可知,他其实根本就没有碰过我,所以,那是你的孩子……”她突然顿了顿,似是说不下去一般,唇齿间剧烈颤抖着,不甚竟是将下唇咬破,殷红的血汩汩流下,“如果说前两个孩子,你都可以推脱说你不知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你纳我为侍妾后,依然不要我的孩子。我们的第三个孩子……总是你亲赐一碗红花罢……呵呵,是我的身份太低贱么?我只是一名喂马的婢女,所以不配为你生孩子么?你可知?那时起我就存了杀你之心。你想不到吧,我处处顺着你,百般讨好你,甚至为你分忧,为你出谋划策,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努力去达成,你没有想到罢,其实我早就投靠了东宸国,投靠了白莲教!我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全都是为了今天!”
皇甫昭眉心剧烈一颤,像是将要熄灭的火苗。望着她那如山际来烟般的清冷风骨,他向她伸出手来,“玉蝶……”
那样的呼唤,一如每次在枕边缠绵时,他的轻唤。她本就脆弱的神经,此刻狠狠颤动着,竟是情不自禁地伸手上前。
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伸手吃力地拥抱住她,极力舒展因痛楚而扭曲的容颜,“我不是……嫌你出身卑贱,我母妃亦是奉花宫女,所以……我今日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努力来的……我不想要孩子……是因……新罗国弱……若是有朝一日亡国……又何苦多一个牵挂……”
她的泪,无可止歇地滚落下来,“我只想问,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只是一点点。”问完之后,她突然深深后悔了,自嘲一笑道:“就当我没问罢,你若是对我有情,又怎会再次将我送与旁人……”
他轻轻伸手,指尖那样冷,丝毫没有素日的温暖,“别哭……你若哭了就不配做我皇甫昭的女人了。人之将死,我不想骗你……我一生只知追求皇权势力……从未用心去爱过任何人……想不到……最后竟是你亲手杀了我……”
她抬眸,认真地喊了他的名字,字字道:“皇甫昭!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么?告诉你,其实你也不过是落了轩辕无邪的圈套罢了。你没有想到吧,我蛰伏在你的身边,早就成为了轩辕无邪的一颗棋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告诉你错误的情报,再将你诱出杀之。这次你从七庄城回来,轩辕无邪已存了杀你之心。夜渠那边已然部署好,新罗国亦是发兵在路上,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轩辕无邪只要除去你这个绊脚石,再让人假扮你指挥军队即可,这样才能更好地控制局面……”
有惊愕在皇甫昭渐渐涣散的瞳孔中闪过,旋即归为平静,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抹看彻生死的淡然,他轻轻地、轻轻地靠上她的肩膀,仿佛很倦很倦,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现在这样……也好,这么些年……我……也真的累了……是该休息……”
姬玉蝶突然紧紧拥住他,心中痛楚难当,清亮的泪自目中坠落,没入他的肌肤之中,颤抖着,她泣不成声,“对不起……我必须杀了你……因为我又有了你的孩子……可你断断不会相信我和左贤王之间的清白……我不能再保不住自己第四个孩子……所以……”
他的头,缓缓从她肩头滑落,慢慢坠入她的臂弯之中。悄无声息地停泊着,再无一缕气息。
风,一点一点地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