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属于爱情的形象代言,但“鸳鸯阵”一点都不温柔,只因鸳鸯好结伴,才给这种紧密型的作战团队取上这么个好名,顺便以温馨语词淡化其冷酷的属性。一个“鸳鸯阵”,就是一个独立的作战团队,成员平时生活在一起,相互熟悉,战时生死相依,共有十二个人:队长一人,盾牌兵两人(执长牌、藤牌),狼筅兵四人,长枪(矛)兵四人,短刀手两人,火兵一人(炊事员)。
作战时,“鸳鸯阵”纵队排开,队长居前指挥。盾牌兵遮挡敌兵的箭矢或刀枪,掩护后队前进,并与敌近战。狼筅兵既扰乱敌方阵脚,亦可发动进攻。长矛兵为进攻主力,给予敌兵以致命杀伤。队伍最后是短刀手,防止敌人迂回,从侧翼保护长矛兵。火兵有时也投入战斗,主要是协助其他士兵作战,积累实战经验后升为战兵。
随着战场的情形与局势的变化,“鸳鸯阵”可以变纵队为横队,变一阵为左右两小阵或左中右三小阵,一队变成两伍或三伍。前者称“两才阵”,后者称“三才阵”。戚继光的庞大军队,看上去黑压压一片,但无论是发动攻击还是追击敌兵,队伍的基本结构仍是紧密的,并非一哄而上。
这种阵法,实质上是以团队对付敌方的单兵,因而效果极佳。在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至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的七年中,戚继光率领的“戚家军”累经十三战,每战必克,敌我伤亡比例达到30:1,并且倭寇始终没有找到破解之法。
“鸳鸯阵”能有如此成效,在于戚继光深知其中的关键,这就是团队的密切合作。而“戚家军”的胜利,完全是建立在严酷的军法之上:若作战不力而战败,主将战死,所有偏将斩首;偏将战死,手下所有千总斩首;千总战死,手下所有百总斩首;百总战死,手下所有旗总斩首;旗总战死,手下所有队长斩首;队长战死,十名士兵全部斩首;一伍士兵阵亡,其余四名士兵全部斩首。当然,有斩获的士兵可以免罚。冷酷的军规,一体赏罚的铁纪,迫使将士生死与共。
同时,戚继光又恩威并施,重赏杀敌士兵:每斩获一敌,赏银四十两!四十两白银,明代与当代的货币换算比较复杂,大体每斩获一敌,就可以成为有房有车一族。
——这就是戚继光基于军制的几项重大改革,戚继光也将因“戚家军”与“鸳鸯阵”而名垂青史!
八、永远的英雄
作为“民族英雄”,戚继光固为后世景仰,同样也为后世质疑。争议的焦点,在于为戚继光所灭的,究竟是些什么人?其中最偏颇的观点,是认为戚继光没有杀过一个日本人,镇压的都是走投无路的中国平民,旷日持久的反侵略战争“子虚乌有”,戚继光与岳飞、文天祥不能相提并论。
但历史并不能杜撰,正史与明人的相关著述,对日本人扰乱中国有着清晰的记载。《明史·外国》载:“大抵真倭十之三,从倭者十之七。”《嘉靖实录》载:“盖江南海警,倭居十三,而中国叛逆居十七也。”朝鲜正史《世宗实录》载:“然其间倭人不过一二,而本国民假著倭服成党作乱。”明代兵部侍郎郑晓称:“大抵贼中皆我华人,倭奴直十之一二。”比例最低的,见于被倭寇掳去的一位昆山人的回忆:“大抵艘凡二百人,所谓倭而椎髻者,特十数人焉而已。”从史料综合出的结果来看,制造这场祸乱的,百分之七十到百分之九十是中国人。
日本浪人、武士的多与少,只是一个比例问题,倭寇有“日货”成分肯定是真的。称之为“倭寇”不算错,就像水多肉少,叫“肉片汤”同样货真价实。朱九德《倭变事略》中倭寇“皆髡头鸟音”的细节描述,更能证实倭寇的性质:不会有哪个人,仅为当个土匪还特意去攻读外语。
倭乱长时间持续,有着复杂的政治、经济因素,军事因素也只是一个方面。数十年的抗倭,也不可能是戚继光一人之功。作为一个职业军人,戚继光不可能匡正最高统治者的治国方略,但他做到了救国家于危难,救百姓于水火。倭患最严重的东南沿海三省,皆因戚继光的出现而转危为安。
浙江战场:嘉靖四十年(1561年)四月起,戚继光部取得了“台州大捷”等五战五胜,歼敌五千五百余人。
福建战场:台州之役后,戚继光移师福建,赢得横屿、牛田、林墩、平海卫、仙游之战的胜利,斩杀海寇近万人,其境内倭乱基本平息。
广东战场: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俞大猷、戚继光水陆并进,在南澳之战中斩杀吴平人马一千五百余人,溺毙海寇五千余人。经其大战,广东境内海寇亦基本肃清。
空前的战绩,所谓“英雄”,莫非如此!
打的是真倭寇,当的是真英雄,戚继光是实至名归。戚继光身上最奇异的现象,其实是他建功立业的一帆风顺,几乎将英雄的形象进行到底。
嘉靖倭患,时间长达数十年,无数人献身平倭战争,他们或俨然英雄,或倒在迈向英雄的路上。
抗倭英雄,至少要有张经。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五月,张经总督江南、江北、浙江、山东、福建、湖广诸军,专办讨倭。张经选将练兵,并请调狼兵、土兵,于次年五月杀敌一千九百八十多人,取得王江泾大捷,为抗倭以来第一战功。半个月后,张经竟因“縻饷殃民,畏贼失机”获罪,两个月后被杀。
抗倭英雄,应该有阮鹗。对待倭患,阮鹗主剿,胡宗宪主抚,二人相得益彰。被后世忘却的阮鹗,起自文士,官至浙江、福建巡抚,为救民于水火,他数度冒死击败贼寇,自己一度被倭寇围困桐乡,几乎送命。但御史宋义望却弹劾阮鹗懦怯畏敌,图谋不轨。阮鹗由此被划为严嵩同党,列为贪官,身陷囹圄,后经闽浙士民多方营救获释,直到万历年间方获平反。
抗倭英雄,不能没有俞大猷。俞大猷一生的事业就是平倭寇,战功显赫,他的“俞家军”三个字,甚至都能将敌人吓退。他是戚继光的顶头上司,与戚继光并称“俞龙戚虎”。他人品极佳,多次被人冒领军功,从来不计较。但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的岑港之战,部分倭寇逃脱,俞大猷当了胡宗宪的“替罪羊”,被捕入狱。所幸好友陆炳用自己的钱财贿赂严世蕃,俞大猷侥幸死里逃生。
与俞大猷有过一段恩怨的胡宗宪,才是抗倭战争的真正主持者。没有胡宗宪,也就没有戚继光。但是,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十一月,胡宗宪竟削职被捕,被冠以投靠严嵩、谎报军功等“十大罪状”。出狱后,又被劾“假拟圣旨”,二度入狱。失去荣誉,也失去尊严,五十四岁的胡宗宪,写下“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的诗句,含恨自尽……
只有戚继光是个例外,他一路胜利,一路升迁,生前身后,充满殊荣。嘉靖四十年(1561年)“台州大捷”后,戚继光因功升署都督佥事。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破倭寇巢穴平海卫,戚继光进官都督同知,升福建总兵。在残酷的官场争斗中,他是英雄,还能不倒。
人治背景下的官场玄机,民间有通俗的两个字概括:靠山。戚继光“干成事”又“不出事”,他的“靠山”是什么呢?
九、英雄的剖面
《明史·戚继光传》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戚继光“与大猷均为名将,操行不如”。“操行”,这就是戚继光的神秘“靠山”。
这么说,有点抽象。戚继光是个极用心的军事家,他习惯以谋略的眼光看待敌人,也习惯以谋略的眼光看待他人。从他踏入军营的第一天起,事实上就有了一座硕大的“靠山”——这就是他的“泰山”,老岳丈总兵王栋大人。戚继光对总兵大人的女儿其实并不好,但又以对老婆的敬重而闻名,其中的精彩后面将讲到。
其后,戚继光不断地努力、不断地等待,期冀发现新的“靠山”。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等到了胡宗宪。胡宗宪的赏识与举荐,使戚继光摆脱了仕途沉寂而走上前台,成为宁绍台参将,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在这个舞台上,戚继光如鱼得水,其背后正是有胡总督这座“靠山”。胡总督的支持,使他打了败仗,仍有翻身的机会;打了胜仗,立功受奖,一路升迁。他有一个习惯,凡事先要请求胡总督、俞总兵,从不飞扬跋扈、擅作主张。当有官场冷箭飞来时,胡总督主动为他遮挡。
他的这个良好习惯,完美地复制在他的满朝人脉上,让他屈伸自如。兵部派来的官员,朝廷派来的御史,他都待若上宾,请客送礼。所到地方,先去拜码头,吃喝一通,再认认“兄弟”。就是对部下,他治军严酷却并不呆板,不断拉起自己的死党——这些小石头,他知道堆起来也是一座“山”。
戚继光同样以复杂的眼光看待胡宗宪。戚继光的光芒盖过俞大猷,起于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这年四月,胡宗宪获悉倭寇逼近浙江沿海,他给俞大猷的命令是:阻止倭寇靠岸就行。结果,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倭寇掉头去了福建。都察院监察御史李瑚认为胡宗宪以邻为壑,纵敌逃窜。胡宗宪大为紧张,又深为狐疑,最终得出结论:是俞大猷出卖了自己。于是上下其手,把责任推到了俞大猷的身上。
——戚继光明白了,一棵树上上吊,迟早会真的吊死。在与胡总督产生不了利益冲突时,他是一座“靠山”。当自己的地位一天天接近胡总督时,这座“靠山”很可能就是压倒自己的大山。
俞大猷奇迹般地复出,戚继光醍醐灌顶,他很快打听出,是“老领导”俞大猷攀上了严嵩这座“靠山”,尽管这实际上是俞大猷的朋友陆炳所为。戚继光意识到,自己必须建立起自己的官场“鸳鸯阵”,从此主动进京“跑部”,以酒桌为战场,在兵部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