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陈明遇下令:城中有能搜获奸细者,官给赏银五十两。有青衣人行于市,乡兵疑而执之;搜得地图一纸,书兵马从入之路及诸山瞭望埋伏处。送顾元泌拷讯,供称横塘夏中书家人,投靠方亨明往他所乞兵解厄;反供曾在马三家与诸生沈曰敬、吏书吴大成等协谋屠洗。遂执马三、大成等,同磔于市;日敬仅以身免。又于西门月城搜获奸细二人,审视锁钥门键不固,执守门兵壮;拷讯,招得买路银两。与奸细骈斩城下。
苏郡诸生许王家,字君聘;隐居摇城。有吏趣之出;封利剑一,示以期曰:『不出,则王家死分也,吾固甘之』!或劝王家:『君故明诸生,未食天禄;胡遽以身殉』?王家曰:『君臣之义,岂谓仕不仕耶!吾读孔子书,杀身成仁、求生害仁,讲之熟矣。公等勿复言』!以父母,嘱妻顾曰:『尔善事堂上,吾不能终养矣』!父母知其志不可夺,含涕谓曰:『汝行汝志,勿念我二人』!王家肃衣冠再拜,赴湖水死。年三十有九(有告庙文,今不传)。
初七日(丁亥)
唐王入城,行监国礼毕,以南安伯府为行在;群臣庆贺如礼。
命参将賷金锜监国赦款,宣谕金、衢。
擢何楷为户部尚书。
王谕:『守关进取,决不可无兵;有兵,决不可无饷。饷出之民,有民而后有饷。安民以裕饷,必须户部得人。兹众卿在廷,即佥择其可者』!于是诸臣推何楷;楷力辞曰:『臣尚负罪,俟明法诛戮;其敢肩兹重任』!叩头恳辞,愿简贤者。王以举出诸公,俯答其拜而坚欲用之。又谕吏部曰:『天步方艰,饷为兵命;户部重任,得人甚难。兹特面允文武公举户部侍郎。何楷廉而能计,孤于崇祯乙亥亲阅邸报,已服其侃侃掖垣。危难仗义之人,必于直言敢谏中求之。古人式说,孤奉为范。何楷升户部尚书,即日到任理事,慎勿再辞,致耽急务。该部即会同何楷确议,推择清吏司郎中一员,以便呈堂行事;并即推摄文选司郎中主事』!
唐王特颁亲制告谕文二条:一、戎政,曰:『孤惟人君能以至公待天下,方可责人臣以无私;包苴不入司马门,天下始得真将之用。将真,则六军之命安矣。盖文武,一刚柔也;刚柔,一动静也。臂之身,文筋而武骨也、文背而武胸也。分则佐命,合则一身;文蔑武、武蔑文,亦必不能独立矣。论者为文以节武,此自寻常之将言之耳。若夫唐之李、郭,宋之岳、韩,我朝之徐、常,今奉孤之两郑,皆大将也;将大不待节制,相大不妨专擅。不妨、不待,皆能自靖其心;此天地之间必有为而生者。目今札弁满天下,孤必求真大将,亲拜而授之钺。以立见孝陵、复东南泽国为半功,再复西北以报烈宗深仇为全功。半则以徐、魏处之,全则以郭汾阳酬之。语列甚明,惟天下英雄速图自奋,成孤中兴之烈』!二、缙绅,曰:『孤惟帝王之御世也,必与文武诸贤共之;始于得贤将相,终于得贤百职:四海兆民,方有攸赖。民安,则华强夷服矣。然历稽世道之污隆,机握于帝王之宇量;量必包乎天下,始可以总统乎千官。千官当则民治,民大治而帝王始安。帝王量狭,一统必割据;帝王量大,割据必一统。盖量大,则识必高;识高,始能用。彼声色货利又何有东林门户、魏党、马党之纷纭哉!呜呼!三党成偏安矣,四党成一隅矣!今孤卧薪而望孝陵、尝胆以图一统,焦劳昕夜,惟贤是求。追惟洪武二十四年王祖分封唐国,祖训命名诗曰:「嘉历协铭图」;往时未详,于今有悟。我天、我祖既预兆之,敢不孜孜敬天法祖,与我文武誓复旧疆,仰答我上帝之休命乎?彝典酬功,信如皎日』。
特授贡生薛瑞泰司经局正字。瑞泰,字幼安,侯官人;故中丞鸣宇子。娴掌故;闻监国右文稽古,以家藏「御览玉篇」、「太平广记」、「资治通鉴」诸书五百本疏献之,今授正字。瑞泰以年老不任仕辞;监国温旨慰之曰:『瑞泰以乔木世家,敦礼义廉耻之节,巍然如鲁灵光殿。所进书籍,雅体孤心。如此卑职,原敦怙劝,不准辞;仍候登极后,即行召对,全孤爱重老成之意』。
擢苏观生为翰林院学士。观生谒王于杭州,王与语大悦,联舟入福建,即擢官。
礼部侍郎管绍宁以不薙发死。有扬州进士某者降于大清,改名某,署常州知府;诈传檄举义,召阖郡绅衿议,不至者以降敌论。绍宁赴之。某先伏兵堂侧,缚诸绅衿,顷刻尽薙其发;绍宁大骂,不屈被害。
邵常蘅云:常州太守宗灏,贼鸷人也;与管有隙,为蜚语中之,罪至死。或告以守利公赀尔;管喟然曰:『老臣亡状,负国恩当死;顾腼颜偷活草土间,且晚人尔。即死,奈何以贿免,重辱国』!守益怒,并捕系三子;遂同日遇害,年六十有三。子铉,举人;键,贡生;燧,邑诸生(宗灏,字阁先,扬州人,崇祯十六年进士;官中书舍人。及知常州府,为本郡绅士劾罢)。
大清兵再攻嘉定,侯峒曾预断一石桥;桥倾,压死敌兵甚众。
常熟诸生徐怿不薙发,自经死。
中书文震亨寓扬城,闻剃发令,自投于河;家人救之,绝粒六日死。遗笔有『仅保一发,以见祖宗于地下』。
初八日(戊子)
山阴原任左都御史刘宗周不食死。杭城不守,宗周方食:闻变,推案恸哭。自是遂不食,移居郭外。有劝以文、谢故事者;宗周曰:『北都之事,可以死、可以无死;以身在田里,尚有望于中兴也。南都之变,主上自弃其社稷,尚曰可以死、可以无死;以俟继起有人也。今吾越有降矣,老臣不死,尚何待乎!若曰身不在位,不当与城为存亡;独不当与土为存亡乎?此江万里所以死也』。出辞祖墓,舟过白洋港,跃入水中;水浅不得死,舟人扶之出。绝食二十三日,始犹进茗饮;后勺水不下者十三日,与门人问答如平时。至是卒,年六十有八。陶奭龄讲学白马山,多以因果为说,去王守仁益远;宗周忧之,乃筑证人书院,集同志讲肄其学,专以「诚意」为主,而归功于「慎独」。临没时,语门人曰:『为学之要,一诚尽之,而主敬其功也。敬则诚,诚则天;若良知之说,鲜不流于禅者』。学者称「念台先生」(宗周作绝命词曰:『留此旬日死,少诚匡济意;决此一朝死,了我平生志。慷慨与从容,何难亦何易』!又示婿奏嗣瞻诗云:『信国不可为,偷生岂能久!止水与迭山,只争死先后。若云袁用甫,时地皆非偶!得正而毙矣,庶几全所受』。
总兵方国安从金华至绍兴。
吴江吴易走太湖,兴同邑举人孙兆奎、诸生沈自駉、自炳、武进吴福之等谋举兵;旬日得千余人,屯于长白**,出没旁郡,道路为梗(福之,锺銮子也)。
时朱泾四堡汇则有诸生周毓祥、周谦等,与吴易等皆称白党,以白布缠腰为号。借助饷为名,富家大室悉遭劫掠;黠者或预贿以免。诸生戴之俊亦举义。
大清兵攻白党,则彼出此入;彼此出门或相逼,互有杀伤。
大清兵攻江阴北门,乡勇奋呼而前,行六、七十里;抵暮接战,腹馁力乏,且马步不敌,败还。其舟师经双桥,田夫怒詈之;士卒愤甚,欲登岸擒斩。田夫共拔青苗掷船上,泥滑不可驻足,大半堕水死。其登岸者,尽为耰锄击杀,无一脱者。浮尸蔽河而下,水咽不流。
夜二鼓,杀方亨、莫士英及其仆从。士英父潜避三日;搜得,并斩之。
十一日(辛卯)
故大学士方逢年、兵部尚书张国维、朱大典等迎鲁王以海监国绍兴。以海,鲁肃王寿镛第五子;崇祯十七年袭封,转徙台州。南都不守,国维请王监国;钱肃乐亦遣举人张煌言奉表请监国绍兴,余姚亦举兵。王三召逢年,定议赴绍兴行监国事(逢年,遂安人;崇祯时,官礼部尚书、东阁大阁学士)。
按「诸王世表」:『洪武三年,太祖封第十子檀为鲁王。十八年,就藩兖州。八传至寿镛,崇祯十二年薨。十三年,嫡一子以派袭;十五年,大清兵破兖州,自缢。十七年,寿镛第五子以海袭;寻寄居台州』。而「鲁王传」则云:『寿镛薨,子以派嗣。十二年,大清兵克兖州,被执死;弟以海转徙台州』。不载十七年袭封事,与表异;似当从表。
大清兵入兖州,王被执,诡称牧儿。见兵入掠王府资,忽流泪;兵怪之,旁人曰:『此鲁藩五千岁也』。兵刃之三,俱不中;曰:『汝有大福,我不害汝!前有一少年女子甚丽,犯之不从,刎死墙下;岂汝妇耶?汝其埋之』!王视墙下尸,果妃周氏也;收敛之。崇祯十七年二月十五日(甲戌),王嗣位。三月,北都陷;王南奔。本年四月,命移广州;道浙江,暂驻台州。五月南都陷,张国维与郑遵谦、陈函辉、宋之普、柯夏卿、方国安、方逢〔年〕、熊汝霖、孙嘉绩等迎至绍兴,即监国位;以分守道署为行宫,以明年为「监国元年」。
朱大典遣孙珏上表鲁王劝进。
进张国维少傅兼太子太傅、兵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督师江上。
国维与朱大典、宋之普俱拜大学士,国维督师江上、大典镇守金华、之普专司票拟。
召钱肃乐为右佥都御史,画钱塘而守。
起章正宸为吏部左侍郎,不受;仍署原官。
起余煌为礼部右侍郎,再起户部尚书;皆不就(煌,字武贞,会稽人;天启五年殿试第一。崇祯时,官右庶子,充经筵讲官)。
起补御史陈潜夫原官,加太仆寺少卿,监各藩镇兵马(潜夫乘南都不守脱归,渡江来谒)。
擢熊汝霖为右佥都御史,督师防江。
擢沈宸荃、孙嘉绩、李向中俱右佥都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