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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小镇(第1页)

有一个小镇

◆文/王英琦

我常常执拗地思念着一个小镇……

六八年,当我还是个扎着朝天小辫、常爱把鼻涕抹在袖口上的十五岁的小姑娘时,便被下放到农村接受再教育了。

下放的地方原是我的老家。它北濒淮河,南靠一座无名小山,虽称不上奇山秀水,倒也看着怪舒服的。

十五岁的城市孩子下放到农村又能干什么呢?

人家挑稻把,一挑就是十几捆,我只能用铁叉一头凑合一捆;人家栽秧,我在旁边甩泥团、捏小人;人家刨花生,我偷嘴;人家砍玉米,我大嚼玉米秸……

当时,对我最富有**力的莫过于离村只有一里路的小镇了。

第一次上小镇,就深深吸引了我。小镇虽不大,却沸沸腾腾,热热火火,挤满了扛麻袋、挎篮子、赶牲口的庄稼人。十几家“林家铺子”似的小店集中在一起,倒也还招人一看。最显眼的要称那些摆零食摊的了,什么糕呀饼呀,绿豆丸子、糖葫芦、芝麻糖……应有尽有,惹人嘴馋。要知道,在当时,这些东西在大城市里是根本看不见的。看得见的却是满街铺天盖地的大字报……

于是。我开始天天到小镇去,最高纪录一天可达四趟。这多半是因为离得近。当然诸如干活累了、无聊了、嘴馋了等,也都是我不倦地往小镇跑的原因。

我喜上小镇的嗜好(岂止是嗜好,已近乎顽癖了)很快被村里人发觉了,他们笑我是“赶集迷”,而我大表婶竟为此大为揪心了:“我看你是中了邪了,天天往小镇跑,它哪能有你们城市好?不好好干活,做点表现,你这一辈子就要土坷垃拌饭吃了!”

不管村上人怎样揶揄,不管大表婶“土坷垃拌饭吃”的恫吓怎样刺伤过我的神经,我爱上小镇,却是初衷难改,本性难移了。有时候,瞅着干活的小憩当儿,我都能光着脚丫,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它一趟。

一开始,对于我的出现,小镇上的人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这倒不是他们缺乏审视能力,而是我太不起眼了。是啊,一个鼻涕邋遢,丑小鸭似的小女孩,谁愿意多“光顾”两眼呢?可是后来,去的次数多了,人们便开始用异样的目光注意我了。尤其是小店里的那些老头子老太婆,只要一见我上小镇来,便盯住我看,那阵热大有把我浑身汗毛都能数数看有多少根呢!看就看吧,我才不在乎呢,高兴劲上来,我会反盯住他们看的,谁叫我从小就是一个桀骜不驯的“野小子”呢?在这种“互盯战”中,我总是常胜将军,而那些老头子老太婆总是被我盯得不好意思,败下阵来。

“互盯战”没打多久,我就和小镇上的人混熟了。当他们知道我是从城里下放的知识青年时,便用一种亲切的多少带点肃然的口吻喊我“大学生”了。天知道,我算哪家的大学生?不过是个冒牌的六八届初中毕业生而已。不过他们一定要喊,久而久之,我也就习以为常了。

小镇上,我最早熟悉的人要数徐大爷。他是一位卖绿豆丸子的孤鳏老人。腰有些伛偻,嗓子有些嘶哑,脸上皱纹纵横。

一次,我在小镇上穷转,饿了,饥肠辘辘,不由得直往正在卖绿豆丸子的徐大爷那儿瞅。不瞅还好,一瞅,涎水可就遏止不住地直往口角流……可我总算还没饿昏——囊空如洗,凭什么去端人家的碗呢?说实话,当时,我真怪徐大爷为什么不打我一顿,如果打一顿,能赏一碗绿豆丸子,我一定甘愿受点皮肉之苦。

徐大爷不傻,看出我的心思,问:“闺女,来一碗绿豆丸子吧?”

“不,我没带钱。”我强咽一口涎水,眼巴巴地说。

“没带钱,大爷送你一碗,大爷知道你是从城里下放的大学生。”说着,他真的实打实地盛了一碗绿豆丸子送到我的手中。

这不是南柯一梦吧?我简直不相信天底下竟有这样好心的小摊贩。可手中捧着的晃晃****冒着浓郁葱花香的满碗绿豆丸子,却又告诉我,这是真的!尽管我明知这实际上是一种不折不扣的卑劣的“白吃”行为,但也顾不上了,用一种使徐大爷为之瞠目的神速动作,一气扫完了那一大海碗绿豆丸子,差点没连碗也生吞下去。

坦率地说,在和徐大爷相识之前,对于小摊贩之类的人,我说不上恨之入骨,却也厌恶之极了。在我的眼中,他们不过是造物主在造完鸡豕牛羊之后,才抓了一把下脚料把他们胡乱捏出来的。他们是一群最无知无识,最长于刁钻奸诈的商人,总是想着法子哄小孩,骗大人,仿佛他们浑身的每一个毛囊都装满了欺骗和贪得无厌。我一开始正是带着这种近于憎恶的心理窥视和防范着小镇上的那些小摊贩的。

可是,自从和徐大爷相识以后,我便逐渐改变了对于小摊贩的这种固有的偏见和恶感。我开始感到,小镇上的那些小摊贩中也不乏好人。他们像是来自地球之外的另一星球上,似乎比别的地方的小摊贩少一窍,还没学会真正的“敲诈之道”。瞧,他们的模样是那样的敦厚、虔诚、老实巴交,卖东西,从不斤斤计较,好像不给钱的白送也无所怨艾。

我便更勤地徜徉和出没于小镇上的那些小摊贩中间了。经常毫不吝惜地将手头的几个小钱拿去换零食吃;即使有时拮据住了,也不绝吃食。

我的朝天小辫长得很长了,大表婶硬要把我带到小镇上一个叫二秃子的家去剪。二秃子是小镇上唯一的剃头匠。至今我还吃不准他的剃头手艺究竟如何,反正我只觉得他剃那种“一边倒,二旁分,额前头发披到眉”的“老农头”像是挺在行的。

那天一到二秃子家,不知怎的,我竟一阵恶心。二秃子倒是怪热情的,先招呼我大表婶一声,然后笑道:“我怎么没见过你这侄女?”

哼,你没见过我,我还没见过你这“癞痢头”呢,真不知是哪辈子的阴差阳错,自己头上光亮亮的一毛不生,竟是替人剃头的,鬼晓得他天天给人剃头时心里是番什么滋味?

我不想让这“癞痢头”剪辫子,我怕我会恶心死的。可大表婶不允,执意非要二秃子剪,她口角生风不住地向我吹嘘二秃子手艺如何高,为人如何厚道,四乡八村的人如何喜欢他剪的头等等。

看架势我是拗不过大表婶的,只得横下一条心,硬着头皮坐上二秃子家那张绝无仅有陈年旧月的破理发椅。我把双眼闭得铁紧,大有要被送上断头台之势。

连我自己都不晓得是怎样强撑着挨过那段难挨的时刻的。我只觉得,二秃子的手非常轻,还微微颤抖。当大表婶告诉我剪好了,叫我睁开眼时,我看见那可怜的“癞痢头”正擦着满头大汗呢。

我突然生出一丝怜悯之心。回来的路上,大表婶告诉我,二秃子是个孤儿,如今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孑然一身。我真有点佩服大表婶了,她对小镇上每户人家的底细都了如指掌,就好像她还兼着小镇上的“业余镇长”。当我问大表婶,为什么不给二秃子找个农村姑娘时,她啧啧嘴说:“难呀,难就难在他那秃头上。其实别看他相貌不帅,心眼儿倒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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