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傻瓜。”五郎回道。
他们对上词了,这是井伏鳟二的名作《山椒鱼》里的对话。这篇小说还被选入日本教科书。五郎知道这篇小说并不奇怪,而陈柯明也恰好看过这篇杰作。
它讲述山椒鱼在岩洞中生活,长大,然后发现自己长得太大,再也出不去了,直到一只青蛙误入岩洞,打乱了它乏味的生活。
山椒鱼很伤心。
它试着从它的栖身之所—那个岩洞—游到外面去,却发现它再也出不去了。它的大脑袋卡在了洞口。对它来说,这个洞口未免也太小了。这里将成为它终身的栖身之所。而且还那么昏暗。它勉强试着要挤出去,却无非是把自己的头变成塞在洞口的栓子。
“我干了件多蠢的事啊!”
它想试着在这仅有的范围里活动活动,就像人们冥思苦想时在屋里走来走去那样。不过就它的这个住处,要想活动开,也未免太不宽敞了,它只能把身体前后左右地晃晃摆摆而已。结果,就这么蹭着、碰着岩壁上滑溜溜的水垢,终于,它觉着自己浑身上下都长满苔藓了。
山椒鱼能从岩洞的洞口看到一个大大的积潭。潭底长着丛水藻,它们快活地发育着,一根根细细的茎,直直地长向水面。触到水面时突然停止了发育,在空中露着它的小花。很多鳉鱼都在水藻里穿梭。它们在水藻丛中结成群,努力不被水流冲散,也成群地左摇右晃。如果它们中的一只搞错了方向向左游去,其他的也不服输地向左游,如果有一只因为水藻挡了路不得不朝右转,那其他的鱼也无一例外地跟着它一起朝右转。所以,它们中的任何一只想要从同伴中自由地逃开的话,也是相当不容易的。
山椒鱼看着这些小鱼,不由得笑道:“这群没有自由的家伙!”
一天,它让一只从洞口混进来的青蛙再也出不去了。这青蛙因为山椒鱼把头塞在洞口作栓子,只得狼狈地爬上了洞壁,跳上洞顶搂住钱苔藓的绿鳞。这只青蛙就是那只刚刚还快活地在积潭里游上游下惹得山椒鱼艳羡的青蛙。如果它一个不小心滑下来的话,山椒鱼这个无赖就正在下边等着它呢。
山椒鱼对于能把对方置于与自己相同处境的做法感到很痛快。
“你就一辈子在这儿关着吧!”
这家伙的诅咒只起了一时的作用。青蛙小心翼翼地爬进岩洞的凹壁里。它相信在这儿不会有问题,所以它从凹壁里露出个脑袋来,说道:“我无所谓。”
“你给我出来!”
山椒鱼生气地叫着。就这么着,它们开始了激烈的口角。
“出不出来是我的自由。”
“好啊,那你就这么自由着吧!”
“你这傻瓜!”
“你是傻瓜!”
它们无数次地重复着这种攻击性言辞。翌日,翌日的翌日,都用相同的话贯彻着自己的主张。
一年过去了。山椒鱼的大脑袋出不了洞口这回事,好像已经给对方看穿了。
“你的脑袋卡在那儿出不去了吧!”
“你不是也出不来嘛!”
“那你出去一个给我看看呀!”
“你下来一个给我看看呀!”
又一年过去了。
两个矿物再次变成两个生物。不过它们今年夏天一直沉默着,小心着不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叹气声。
不过,比山椒鱼早了一步,凹壁里的那位,不小心叹了深深的一口气。那只是“啊……”的一阵小小的风声。和去年一样,杉苔藓的花粉纷落的样子引得它叹了这口气。
山椒鱼没道理听不到这叹息。它抬头看着上边的那位,眼里还带了友好,问道:
“你,刚才是叹了一大口气吧?”
对方不友好地回答道:“那又怎么样?”
“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已经可以从那儿下来了。”
“我空着肚子,动弹不了了。”
“那,已经不行了吗?”
对方答道:“好像已经不行了。”
过了好一阵子,山椒鱼问:“你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对方毫不介意地说:“我现在,已经不那么生你的气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篇小说恰好能反映两人的状况。不同点是,两人一开始就被困在这里,正是由于一些人的胡闹和互斗,他们才失去了逃生的机会。
陈柯明揣摩着五郎的用意,他难道是想求和?
仿佛是为了解答陈柯明的疑惑,五郎苦笑着继续说道:“早知道会遇到这样的困境,我又怎么会……”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最后只是长叹一声,“一切都没有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