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东唐君伸手覆住了他掌心,悠悠唤了一声:“怎么了?”李镜见眼前人柔良安详,言笑晏晏,再好没有,不禁心头泛软,轻轻应道:“没甚么……”
他话口未完,刚才心底那声音又猛然破出,竟直冲耳际,叫声:“小太子!”
这一声直如尖刀出鞘,李镜浑身一颤,就觉一股厉风扑面来。
李镜觉着东唐君松手而去,就见眼前光影恍惑,景致犹如飞雪,倏然化散殆尽,他急一低头看手上物什,哪来甚么捊水珠?却是银水剑。
银锦已执鞭抢护上前,把李镜往身后一拽,横眉怒目,一手指那东唐君叱喝:“好妖物,今日必打杀了你!”一抖银鞭,飞袭头面。
那东唐君负手含笑而立,分毫不躲,眼看鞭临切近,斜刺里挡出一人,一伸手将鞭逮住了。那人幻化了卢绾形貌,一手指着银锦,振声笑喝:“银锦,家主在前,你怎么刀枪相向?好不懂礼义!”
银锦冷声道:“甚么礼义?我素来不懂。我家主只教我事事趁意而为,每每随心而活,从不教我遵甚么破礼义!”手一抖,长鞭收细成线,从卢绾手中溜脱。
他这夺鞭之法不曾使用蛮力,那卢绾见滑溜拿之不住,干脆顺手就放了,却不料银锦趁溜鞭之际,手腕猛振,鞭梢兜回一半,忽地往斜里一窜,“啪”地一下,竟狠狠抽在卢绾左脸上,直打得他一个踉跄。
银锦听得人吃痛一声,没来由心头一紧。他向来争强要胜,最爱缠斗,此时也不知思及甚么,急回手扯住李镜,道:“此阵太过蹊跷,不容少待,先走避去。”带着人转身奔走。
只听那卢绾从后笑道:“走?走不走得了,还待看二位本事!”举身一纵,已落在中路将二人截住,一个“骄龙回首”运拳攻来。
银锦折鞭打挡四合,手一荡,鞭梢顺势甩将出,瞄着卢绾面门打去。卢绾仰面一躲,银锦捕住此机,臂腕急震,猛荡出一股鞭风,轰然一响,将人遏退三丈远,又趁势拉住李镜,急拐出水厅,望来路奔出。
两人刚过得一处拐角,突闻一阵破风之声,猛见一个黑影从前方廊柱抢出,一下落在银锦身前。偏银锦只留神身后,不防眼前有人,李镜先自惊觉,急唤一声:“银锦当心!”
银锦闻声遽惊,也未看清来人,已把银鞭催化短刀,反手就是一刺。那人刀望刺来,急起青锋剑鞘一挡,两刃交着,铛地一响。只听得那人喝声:“住着,是我!”
李镜和银锦猛见这人,仍是卢绾身貌,一时不知真假,都是一怔。
◇
话分两头。
且说李镜和银锦出殿迎阵之后,余下卢绾等三人在主殿等守。伏廷心念着第二枚石珠中的话,便自反复叨念,在殿中来回踱步,四处察看。
白眠见他如情状古怪,上前问:“你怎么了?”
伏廷将顾虑直说:“我料想的阵势与东唐君所授机要不合,我怕是我有疏漏了,还是仔细验看一番,更为稳妥。”
听了这话,白眠莫名生出一阵不快,厉声责道:“你这人总是这样,两头意见相左,事有差违,只准是你疏漏,却不能是那东唐君舛错吗?可见你太也妄自菲薄!”
伏廷憨实一笑,低声道:“我在你跟前,也从来只有我疏漏,没你舛错……”白眠一怔楞,倏然面目变色,喝问:“甚么话?你再说一遍!”
伏廷连连摆手,再不敢说。半晌,才又吞吞吐吐续道:“此行关乎白晓性命,谨慎些为妙。若因我的疏忽,害得救人不下,你和卢绾……你们……”说到此节,他却不知想到了甚么,只欲言又止,并不往下说。
白眠似乎也不想听,一皱眉,故意把话岔开去说:“我有些话要跟你讲,你得不得空听一听?”
伏廷少见他言辞郑重,心知此话不轻,忙敛了笑意道:“你说罢,我听着呢。”
白眠凝看他半晌,目色一毅,忽往前走了一步,与伏廷贴身而站。
伏廷身量高大,比白眠高出一头有余,如此一站,人几乎是靠在他胸怀里。伏廷立马不自在起来,又闻得白眠身上一阵花香扑脸,清淡怡人,觉得这香味既熟悉,又蹊跷,不禁耳脸一红,喃喃道:“阿白,你好香啊。”他素来木讷忠顺,此话信口而出,立时自觉轻薄,心里乱糟糟地想:“我说的甚么胡话?”
白眠却恍若不闻,低声道:“等救出白晓后,你就不要跟我回童山七里庙了。”
伏廷闻言呆住了,他静了半晌,又好似揣度明白了白眠心思,轻轻“啊”地答应了一声,双眼无措地眨了眨,强忍着不开一言。
白眠见他不答话,又接续道:“我虽不是那正身正心的人物,但从不愿带累人。你在阵法上颇有能耐,很该找个规矩的去处,继续修为,无谓跟我缠磨,浅薄了自己道行。”
伏廷自从跟了白眠上灵修山,两人相伴多年就不曾离过,他也一向把白眠看得极重,万事也从来不逆其意,此刻伏廷却倔强地摇了摇头,答道:“我跟你一样,从不求化佛归仙,要那修为、道行作甚?浅薄便浅薄了,又能如何?”
白眠仰头看着他,目色深沉已极,默然半晌,忽地含着笑说:“真奇怪,你总跟着我不愿离去,到底是图我甚么?”顿了一顿,轻轻握住伏廷两手,似别有一番意味,柔媚着声说:“你若真想尝尝滋味,才甘心离去,待出了山后,我依着你一回,也不是不行的……”
这话似当头一棒,直打得伏廷一懵,他石立半晌,才悟过话意来,登时羞怒得脸红耳赤,扯着声叱问:“你瞎说八道甚么?你瞎说八道甚么!你……你……”竟气得双拳紧攥,呲呲喘气,再说不出下半句来。
白眠从未见过他发如此大怒,吓得急缩回手。偏伏廷悲怒交加,反逐上去,一把捉住他臂腕,悲声诉道:“我自打跟了你,我待你有一处不好么?你与那些人厮混,却把我跟他们想成一类,我何曾想过糟践你!”说到末处,神色躁怒,却又难过,只涨得两颊赤红,额上青筋暴突,连声音都抖了起来。终把白眠手臂一摔,直奔出殿去。
白眠知道说了大大的错话,也不料伏廷这样情状,心中不由慌神,忙叫住:“站着!你哪里去?”快步追出,把人往回一拽。
伏廷正当怒中,竟将肩一耸,把他抖开。
白眠何曾被他甩过脸色,脾气“噌”地上来,冷笑一声道:“好啊,好。你走了最好别回来了,咱俩就此别过,再不相见,你赶早走!”
伏廷一听他这硬话,双脚反浇了铅也似,倏然立定在原地。
他就这么笔挺地站着,把颈脖绷得死直,喉头连连滚动,似是忍言抽噎。
看着他这侧影半晌,白眠怒火也冷了大半,更生出一丝不忍来,两步上前,从后一把将人抱住。他头挨靠在伏廷后肩上说:“我话说得不好,你生我气了,是么?”
伏廷涩哑着声说:“自然是了。”白眠截口道:“好,那这回属我不是,我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