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恍似天光入梦,就望见李镜穿过水廊,踏上玉桥,在湖的另一岸奔来,那小太子穿着一件落日明珠袍,身后一片湖光辉映,衬得他如珍似宝。
李镜走到跟前,一手牵住他说了好多话,偏他只记得一句,李镜说:“我归海之后,也常常回来陪你,你说好不好呢?”
他不曾似这样喜欢过一样东西,此刻瞧着这小太子却欢喜得不得。
李镜见他默然不语,转又笑道:“你怎么不说话呀?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走啦!”
他心想:“既然这样,我一句话也不应你。你别想走。”
可李镜到底不属于这湖府的,东海也不会把这小太子给他。何况自己对李镜做过的种种旧事,若有朝一日,让李镜知道了,只怕对方也会离心。
如何把人要过来才好呢?让这小太子心甘情愿到自己这里来也好,再不济把他从东海那强要过来也行……凡事总有法子的。
他忽然想起那一捧鱼花,又定定望着眼前李镜,这时耳边忽响起秦恕对他说的话:“就让它们陪着你罢。”
他在心底柔声喃呢:“好,既然爷爷送了他来,那就让他陪着我吧。”
那就让他陪着我吧……
一梦到此,乍然惊醒。
东唐君睁眼时,就见李镜蜷在身旁,与他贴怀拥卧在一起,二人气息融和,又暖又浓。他茫然不知所在,翻身仰面一看,恰望见楼顶处有一格明瓦天窗,日光从那里漏了进来,正好有一角撒在这张榻上,将二人照住了。
东唐君静在那儿,神色怡然地望着这一方天光,看着万千浮尘从高处徐徐飘下,似见漫天飞雪,尽都落在了二人身上。
一时之间,他也辨不清此刻是晞是暮,此景是梦是真,只幽幽地想着:“这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去处了。”
东唐君静卧了半天,似享尽了这安宁恬美的片刻,才徐徐支身起来,他下了地,往南面廊门走去。到得门前,略站了一站,伸手够那门闩,忽然间一股灵流飒然涌动,“噹”地一声,震得他手臂发麻。
这股灵流钝重至极,却十分熟悉,既含阳明燥金之气又有土阴清凉之息,必是金玉法器做成。东唐君眉头一皱,沉心惊想:“是那金石琳琅了。”
此时一个声音就从身后传来:“你想去哪里?”
东唐君微微顿住,侧身回头一看,就见李镜不知何时也转醒了,端坐在锦榻上,淡淡地与他相望。
李镜说:“这阵是伏廷盗来的。我想,既然这阵伏廷能盗得,也未必防得住你,所以我用金石琳琅加持了一道,你想要走吗?”
东唐君目色微沉,口上却笑道:“谁说我要走?我恨不得就留在这儿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回榻前坐下,伸手贴在李镜脸上轻轻摩挲着,柔声问:“这时才醒来,你睡得好么?”
李镜抬眼看着他说:“还好。你呢?”东唐君笑道:“开始时睡得不如何好,后来做了一场酣梦,睡得就好了。”
李镜又问:“梦到甚么了?”东唐君不知琢磨着什么,淡淡地答道:“不记得了。”
李镜凝睛瞧着他脸庞,见这人神态、言辞温柔有加,跟旧日在湖府时无异,不由哀从心起,目光一垂,欲言又止。
东唐君见他目色凄黯,神采凋敝,沉默片刻,问道:“怎么了?”李镜摇头不答,只荡荡默默地坐在那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情状。
东唐君也没往下问,将两臂一伸,轻轻把李镜揽入怀中。李镜被他一抱,心腑忽而柔软,顺势就倒入他怀中,将头靠他胸口处。
两人静默相拥着好一会儿,李镜冷不丁说:“我问你一件事。”东唐君说:“你问。”
李镜问:“你真的喜欢我么?”东唐君答道:“喜欢。”
李镜以额抵在他肩上,低声说:“你口说喜欢我,却把叫我难受的事都做尽了。你到底将我放在你心底哪处?”
东唐君静了片刻,轻轻将手按在他后心处,徐徐答道:“我心底极小,没什么这处、那处可放闲物的。我满心腑都是你。”
李镜抬头看了他一眼,哑然失笑道:“你如今没有脱身之计,才这样不吝甘言巧辞,拿情话哄着我吗?”
东唐君叹道:“我与你诉情,你却只认是哄话,那我如何才能教你信呢?”
李镜一手用力抵在他胸膛上,手心紧紧地贴在他心口处,肃然正色说:“你那‘拂玉玲珑’是戴在身上,还是吞藏在心腑中?你还将它给我,证明你愿意与我二身同一命,我便信了你这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