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她已经寻找望乡号太多年,失望太多次,她清醒着在深空漂流了太久——在棺材一样大小的维生舱里。她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生活,没有任何人有立场指责她不参与这次行动。”
深空漂流这事单听起来固然已经足够恐怖,但当切身体会过后,才知其中无路可走无处可逃被冰冷真空时刻包围的煎熬窒息与无能为力。
即便时云舒曾飘在深空时身处的那艘飞船远比一个维生舱要大,但那依然是无比可怖的,他甚至曾因这个而对正常的宇宙航行本身都感到煎熬。
没有哪个幸存者该被这般苛责。
乙二沉默片刻,说了句:“我没有冒犯任何人的意思。”
顿了顿,他又道:“你知道的,其实是我怂了。”
时云舒叹口气,点点头:“我理解。”
然后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乙二,一双眼睛里沉着某种很久远的东西——太久了。非常久。仿佛恍惚间回到很多年前,他还是那个星际战争时代临危受命扛起天空城调查处大旗的年轻人。
“我手下死过不少人。”他说,“手里的责任碎的不成样,但好歹还能尽点义务。”
“……说真的,你不觉得自己——包括那个余挽辰,你不觉得你们是把相当程度上对过去队友的执念,投射到了望乡号上吗?显然对比起来,望乡号船员寻回概率比让几百年前死在天空城上的人回家概率要高多了。”乙二忍不住继续道,“诚然。如果真的能找到望乡号,很多人心里一块大石头都能放下。但如果终其一生它就是无法被寻回呢?也许你们都该学那个领航员一样,找点别的事做,把握当下、抓住距离现实更近的东西,普通生活。”
时云舒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当然明白这一点,或许这也不可谓不是一种“清醒的沉沦”——但话又说回来,他都已经亲眼看到过了,他都已经听到了对接成功的提示,他曾距离望乡号那样近,他们本应该有机会——
他出现在这个几百年后的世界里,明知无力挽回曾共处于黄金城上乃至更久以前死在探索道路上的同伴,但既然有可能寻回另一部分人——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说到底根本没人能保证望乡号在那。这完全就是一场存活率极低的刻舟求剑。”乙二露出了一种近乎哀切的神情,他好像对自己的一整个人生都迷茫了,“我们搞不好只是某些上层斗争里的炮灰。做这一切,费这么大力气跑去中空地带,究竟有什么意义?”
时云舒想了想,忽然换了个话题:“听说在目视之城上,你们损失了很多人手。”
“目视之城”这个词像是电了乙二一下似的。他手里的餐具忽地落到了桌上,他试了两次都没能重新拿起它。
“那是个噩梦。”
在尝试第三次后,他终于把勺子抓了起来,只可惜手还是抖,一匙八宝粥有半匙都抖回了罐头里——倒也不浪费。蛮好。
他一边抖,一边说:“我在这行干了快十年。第一次遇到那么惨的……那么惨的情况。调查三队原本有二十三个人,其中十二个死在目视之城上,还有三个调岗,两个直接辞职,现在只剩六个。活下来的十一个人里有九个现在离不开精神类药物,剩下的两个里有一个本来就有精神病,另一个基本已经不是人了。这么说你能理解吗?真的很惨。”
时云舒抓了个诡异的重点:“‘基本已经不是人了’?”
“樵澜。”乙二有气无力地道,“她近半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她险些在心想事成之城被一副黑骨余嚼烂,失去近半身体。很久之前她给自己签过‘非常规救治同意书’,那次救下她后我看她还有一口气,就一路把她拖回来了,放进维生舱。
“当时最近能执行天贽结合手术的空间站存放的天贽不多,有可能能救她命的也不多。最后空间站医生选了‘黑幕’,用它拼凑起樵澜的身体——你知道那东西吗?就是六年前在卡米克上被收回的那个,那个空间站把它买了下来……”
“本来就有精神病的是玛玛尔?”
“是的……她的病有先天因素,也有后天诱发。她从前是做临时探索工的,因为技术不错接触了很多三级以上的天贽,但防护不到位——你也知道与天空城相关的东西,包括天空城本身,对人或多或少会有各种身心影响,甚至如果要备孕需要至少提前三个月避开天空城相关事物——加上她本就有家族遗传疾病,导致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直到某次意外遭遇时空乱流,她失踪了。三年后,她被发现于另一个星系,已经完全精神失常,后来由调查部接收。她很有能力,顺利通过试用期考核,留在三队。她现在这样子已经恢复得极好了,只是偶尔会做些无伤大雅的奇怪事情而已。比如舔结冰的铁栅栏,把身体套进塑料凳,把手指塞进管道拐角,把灯泡吃进嘴里,学鸟类吞石头,并且在内心里坚定认为自己是某行星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