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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人民的儿子谢晋(第1页)

故乡人民的儿子谢晋

◎顾志坤

2008年10月18日上午9时许,我从上虞市(今绍兴市上虞区)人民医院院长室对面的小会议室里出来,关上门后,我忽然觉得有一点晕昏,于是我扶了一下墙壁,待稍稍缓过神来后,才与朋友步下了楼梯。

在步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停住了步子,再次回过头去。透过熙来攘往的人群,我的目光盯住了我身后不远处的那一间房子。那里,正躺着我的老朋友谢晋。此时此刻,他的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观众,唯有冰冷的空气和死一般的静寂,当然还有孤独,当一个终生都喜爱热闹而又时时刻刻都被观众包围着的电影大师,在他通向天堂的路上唯有孤独陪伴着他的时候,该是多么的令人伤感和心碎啊。

尽管这时候我很想去陪陪他,陪他说说话,哪怕陪他静静地坐一会儿也行,但在有关方面还没有对他的死因作出准确的结论前,我无法违反这规定。于是,我只好含泪对我的两位朋友说:“走吧。

我想谢导一定会理解我们的。”

谢晋1923年11月21日出生于浙江省上虞县(今绍兴市上虞区)谢塘镇宋景畈村一个大户人家。据史料记载:西晋末年,谢氏望族因北方战乱,由河南陈留阳夏南迁上虞,谢氏家谱载,谢晋“廿三世,镇方,又名晋,号淝捷”。

谢晋的祖先是东晋赫赫有名的政治家、军事家谢安。因谢安在东山隐居时临危受命力挽狂澜而衍生的“东山再起”典故中的东山,距谢塘镇不过40里之遥。按排序,谢晋为东晋名相谢安第54代世孙。

谢晋的祖父谢佐清乃当地名绅,虽挂名候补同知,但真正职业是教书先生,“读书稽古,重义尚侠,与徐烈士锡麟友善。建石塘、发仁粟、创小学、立自治,整理公益,栽培后进”,深得民众敬仰。

谢晋从小就生长在这一块人杰地灵、山清水秀的丰沃土地上。

大禹、勾践、王充、王羲之、贺知章、陆游、徐渭、秋瑾等乡贤志士的事迹,从小就铭刻在他心里,这些志士是他学习和敬慕的偶像。

谢晋在这里度过了童年时期一段最快乐的无忧无虑的时光。6岁那年,谢晋进入由他祖父佐清公创办的陈留小学读书,在这里,谢晋不仅接受了他以后成为世界著名大导演的启蒙教育,也使他从大户人家的深宅大院中走出来,迈开了走向社会接触大众的第一步。

谢晋有一次曾经对我说:“我的童年时期是在家乡度过的,虽然时间并不长,但却给我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无论我以后走到那里,无论我在国内还是国外,我都没有也不会忘记自己的故乡,我始终认为自己就是一只飘在天空的风筝,无论飞得多高,飞得多远,下面总有一根线牵着,这牵线的地方,就是我的故乡。”

谢晋于1932年离开老家谢塘镇宋景畈村,随母亲及大姐善芳、大弟治方一起去上海与父亲团聚,这一年他9岁,正好读小学2年级。从此以后,离开了故土的谢晋便陷入了思乡的苦闷之中,在2013年出版的长篇人物传记《谢晋》一书中,我曾对童年时期的谢晋,有过这样的描述:“谢晋上海的新家在宁波路,房子不高,是两层楼的石库门房子,住贯了老家谢塘镇上那宽敞的大房子,这地方简直就像是鸟笼一样的狭小和气闷,尤其令谢晋不适的是,这里没有乡下那样高大的树木,没有蜿蜒曲折清澈见底的河流,没有自家天井中那青翠欲滴的花草,没有亲密无间的邻居和朋友。这里的房子是灰色的,这里的灯光是炫目的,这里的人互相不搭界。总之,这里失却了乡间生活的无尽野趣和快乐,这里一切的一切,对谢晋来说,都不适应,不习惯,不舒服。”幸好祖父这时候给他买了一套500本的《小学生文库》,文库中有《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唐宗传奇》等名著,这不仅把谢晋从苦闷中解脱了出来,更培养了他对文学艺术的兴趣,为他以后从事艺术创作打下了基础。

直至若干年之后,确切地说是在5年后,谢晋才又回到他盼望已久的故乡。他这次回故乡是来素有“南有春晖,北有南开”誉称的春晖中学求学的。当时谢晋14岁,时间是1937年。这一年在中华民族的历史上,是每一个中国人刻骨难忘的一年:卢沟桥事变,淞沪战争爆发,日军攻陷南京,30万同胞惨死在日军的屠刀下——积贫积弱的中华民族,陷入了深重的灾难。

谢晋在家乡春晖中学只读了一学期的书,又回到了上海。因为日本鬼子即将进攻浙东的坏消息,已经得到了证实,也就是说,过不了多久,春晖中学这块世外桃源般美丽的土地,也将遭到日军铁蹄的**。

谢晋是在这年夏天的一个早晨离开春晖中学的,在离开学校前,他在家人的陪伴下向校长、教师和同学们告别,心情沉重而惆怅。

他后来曾回忆说,他在春晖中学读书的时间虽然并不长,但这是他人生中的一个重大转折点,在这所集结过经亨颐、蔡元培、夏丏尊、朱自清、丰子恺、朱光潜、何香凝、张大千、范寿康等众多文化巨匠的学校里,他接受了先进文化的甘露,受到了进步思想的启蒙和熏陶,这为他日后走上艺术的道路,并进而成为一代电影艺术大师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谢晋在这次离开故乡之后到新中国成立前夕的十几年间,几乎再也没有踏上过回乡之路(期间因日军攻占上海,他在上海稽山中学高中没毕业,就离开上海,到四川江安国立剧专去读书),但他的心,却一直在牵挂着家乡,并常常感受到来自故乡给予他的恩惠,他告诉我这样一件终生难忘的事:他从春晖中学离开后,就去上海一所学校求学,当时上海有规定,凡是从外省转来上海求学的,一律都要重新考试,谢晋那天也去学校参加考试,但在他递上春晖中学的转学手续时,这所学校的校长抬起头来说:“噢,你是从上虞春晖中学来的,你就不用考试了,春晖中学学生的成绩我们信得过。”

这件事对谢晋的影响很大,可以说影响了他的一生。他后来常对我们说,新中国成立前因为时局的动**,他曾经在多所学校求过学,但他后来在向大家介绍自己读书的学校时,首先总是说是家乡春晖中学的学生,因为他觉得这一段求学经历对他来说很难得,很自豪,很骄傲。他后来曾一批又一批地带着相关领导、文化艺术界的名流来自己的母校参观、考察,举办电影回顾展等活动,无不是他情系故乡、心系母校的真实心境的反映。

谢晋在1947年与重庆姑娘徐大雯结婚后曾回过一次故乡,这是他离开春晖中学十几年间第一次回乡省亲。久别了的故乡对谢晋来说既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因为一切都在变化中:许多他熟悉的人变老了,家里的老房子破败了,族中的各房长辈有不少人已经作古了,尤其是因时局的动**,乡下百姓的生活变得更加困苦不堪了。

但尽管如此,谢晋对故乡的情感始终未变,他和新婚妻子徐大雯在自己家的那间老房子里,也就是他出生的那间二楼的房间里住了下来,他住得非常习惯,非常舒适,因为他闻到了那股久违了的熟悉气息,这股气息已深深地融入他的血液和骨髓之中,他一辈子都在紧紧地守护着和享受着这股气息,可以说至死不变。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已是上海电影制片厂导演的谢晋曾多次想回故乡看看、走走,火红的年代,火红的生活,激**着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当然也激**着谢晋。但是,因为“反右”等众所周知的原因,谢晋的这个心愿最终难以实现。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谢晋再也没有也不敢踏上回故乡之路。直至1974年拍电影《春苗》时,他才又回到了故乡春晖中学旁的白马湖畔,尽管当时符合《春苗》外景的地方很多,但谢晋还是不假思索地选择了故乡。

已经多年没有踏上故乡的土地了,谢晋对这次的故乡之行抱着很大的期待和热情:故乡的小桥流水、一草一木,他渴望着见到;故乡的霉干菜、臭豆腐、霉千张,他渴望着吃到;故乡的乡音土语,他渴望着听到。一句话,故乡的一切的一切,他都关切,都喜爱,他都想知道。

但谢晋又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因为他此刻还是个“带罪”之人,除了完成上面指定的政治任务外,他不能有更多的行动自由,当然更不能随意地接触他人。他不能因为他的思乡心切,而给与他接触过的乡亲们带来麻烦。正因为如此,《春苗》在白马湖畔拍了一个多月时间,在完成了大部分外景拍摄任务后,摄制组就悄然离开了。除了当时春晖中学的一些师生和少数几个得到消息的当地负责同志外,其他人都不知道谢晋回乡拍过这样一部电影。这对谢晋来说,当然是遗憾的,甚至是痛苦的,但在当时的形势下,也是迫不得已的。

在我的印象中,谢晋心情舒畅而又堂而皇之地回到故乡,应该是1985年上虞县文联成立时的那次故乡之行了。对于谢晋的这次故乡之行,我至今仍历历在目。我记得为了邀请谢晋参加家乡的这次文代会,我与当时的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蔡德亿、文化局的谭寿煥、谢塘镇的方贤良等同志专程到上海去请他。当时谢晋正在筹拍电影《芙蓉镇》,特别忙,听说我们来了,他专门从电影厂赶回家,一进门,就握着我们的手说:“欢迎啊欢迎,自从那年结婚去过谢塘老家,眼睛一眨,40多年过去了,要不是《芙蓉镇》把我缠住了,我真想回家乡去看看啊。”谢塘镇的方贤良同志说:“您最忙也得抽出几天时间来,我是代表谢塘镇的父老乡亲来请您回家的。”文化局的老谭说:“我们来之前,县委县政府领导关照说,文代会的时间根据您的时间定,您几号有空,文代会就在几号开。”旁边的徐大雯老师说:“领导们既然这样说了,你就把《芙蓉镇》暂时放一放,也该回去一趟了。”

就这样,在听了我们的情况汇报后,谢晋说,家乡文代会的初定时间与他去北京挑选演员的时间可能有冲突,但他表示会尽量往后推,并对我们说:“故乡的文代会我要去,我一定去。”最后,他果然把物色演员的时间作了调整,在文代会召开的前一天,回到了故乡。

谢晋在家乡文代会的开幕式上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他说:“今天,上虞是双喜临门,一是上虞县文联成立,二是《浙江日报》表扬了上虞县,精神的,物质的都获得丰收。这是很值得祝贺的事。

我们一些在外地搞文艺工作的上虞籍同志从四面八方赶来,说明大家很怀念家乡,再忙也要来——因为是家乡的父老乡亲抚育了我,家乡的人民抚育了我,春晖中学的老师抚育了我。”

他接着说:“这次上虞文代会讲了三条,我很欣赏,这就是:要学习王充敢言前人不敢言的大无畏精神,学习谢安临危受命、东山再起的精神和叶天底同志一心为民族解放事业万难不屈不怕牺牲的精神——”

谢晋在这次文代会上作了一个多小时的讲话,因为激动,因为兴奋,他侃侃而谈,兴致极浓,他也不用讲稿,所有的发言,他都是信手拈来,任意发挥,洋洋洒洒,一气呵成。

自从这次故乡之行后,谢晋这个游子的心又被故乡这根线紧紧地牵住了。站在这块生他养他的土地上,谢晋可以说感慨万千,他从这里出去,又从远方回来,他离不开这里,他的根在这里,他是这块土地的儿子,他的心与这块土地心心相印,息息相关。

谢晋在20世纪90年代初,在他的老家谢塘镇上建了一幢二层小楼,韩美林先生为之题了“谢晋故居”,余秋雨先生题了“谢氏别墅”,谢稚柳先生题名为“东山谢氐”。但令大家想不到的是,这幢由众多名家题名的小楼在建造之初曾遭到多方质疑和谢晋家人的反对,为什么?因为谢晋并不缺少房子住,他在上海市区有房子,在浦东郊区也有房子,最主要的是,谢晋因为要养育阿三、阿四两个智障儿,平时手头就很紧,他并没有准备好建房子的钱。既然不缺房子住,而家中经济又拮据,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的钱在老家建一幢又不常住人的房子呢?谢晋说:是为了能常回老家看看。就这样,囊中羞涩的谢晋从家中取出了很少的一点积蓄,又从朋友那里借了一些钱,七拼八凑,便一意孤行地建起了这幢小楼。

可以这么说,自从建成了这幢小楼后,谢晋回乡的脚步变得更加勤快和频繁了,除了每年春节雷打不动要回老家过年外,平时的节假日和在家乡附近的城市参加各种活动时他都会到这里来,少则住上一两日,多则住上三五日。他有一次对我说,他工作忙,事务多,再加上年岁不饶人,有时一天下来,会感到很累,但只要一回到家乡,在自己家的这幢小楼里美美睡上一觉,人就会神清气爽,精神焕发。当然,谢晋回乡,除了养精蓄锐,恢复元气,他还有一桩更大的心愿,那就是为家乡的发展出谋划策,贡献力量。大家知道,谢晋是名人,而且是个大名人,虽然他这个大名人没有钱,但他有号召力,有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无形资产,也就是现在所说的软实力。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谢晋以自己的影响力吸引海内外的人士来家乡参观、考察、参加各类活动的何止千百人,仅一场“谢晋从影50周年”的活动,几乎囊括了中国电影界最有影响力的一线演员到上虞,从刘晓庆、姜文,到斯琴高娃、祝希娟等,真可谓是星光灿烂,这是一场真正的电影盛会,这样的盛会在上虞的历史上一定没有过。

谢晋在密切地关注着家乡,家乡也在时时召唤着谢晋。从20世纪80年代的葡萄节,到后来的虞舜文化节,从重大项目开工的剪彩,到年节期间的座谈会、团拜会,恳谈会等,家乡任何一次重要的活动,谢晋只要不出国,几乎都会到现场。而为了参加这些活动,谢晋有多次都是从电影的片场赶来的,只要家乡需要他,他一定会放下手头的事,甚至最重要的事赶过来。这些年来,谢晋的足迹可以说遍及了家乡很多的乡镇,从学校到企业,从山头到海边。

1992年年底,正在拍片的谢晋听说家乡的数万父老乡亲正在杭州湾畔开展大围涂,他当即写信给当时的县领导表示关注和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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