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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 解(第1页)

和解

对父亲最早最清楚的记忆,与酒有关。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太阳已经明显偏西了。它留下的巨大阴影,正慢慢地从院落里渐次撤退,院子里皴裂的虚土,明显柔软下来。

夏收前的一场干旱,让整个村庄看上去蔫蔫的。我躲在傍晚的屋檐下,观察着一只公鸡的动作,它悄悄地跟在一只爬虫的后面,等停下来,就看见迅速伸出的头已经抬起来,那只爬虫在它嘴里挣扎着。

公鸡显然没有吃饱,低着头继续搜寻下一只虫子。这时候,酒瓶子就穿过堂屋的窗户飞了出来,落地的瞬间溅起的玻璃花,吓得公鸡煽动双翅向墙角跑去。

瓶子是父亲扔出来的,在此之前,他和七八个人喝掉了小卖部里所有的啤酒。

他们蹲在小卖部的土炕上,刚开始,酒精还没有让这七八个人的情绪变得激昂起来,大家按照流行的套路猜拳行令,推杯换盏之间,小卖部里的氛围开始有些变化。

酒后的虚幻景象开始占据小卖部的狭小空间,几个人脸上逐渐变得红彤彤的。起初的客套就这样变成了互不服气的斗气,种地的时候,他们都只看老天爷和黄土地的脸色,因此每个男人都是家里的老天爷,老婆孩子都得看他的脸色,而在酒桌上,他们就变成了要看每一个人脸色的人。

男人和男人在一起,除了强烈的征服欲之外,炫耀也是不可避免的。他们猜拳的时候,指头上的本事不如人,就会提高嗓音吓唬对方,实在撑不住了就耍滑头赖酒,再不行就找个话题吹牛。

种地的经历大致是一样的,没什么可说的,如果有人说一些别人不曾经历的,那么新鲜的内容会吸引人用心听,但是很明显,酒精已经让他们有些无法控制自己了,有人开始语无伦次,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开始趴在土炕上打鼾。而我的父亲,则趁人不注意,摇摇晃晃回了家,这是他最常用的逃身法。

一个醉汉的闯入,让傍晚的时光变得微妙起来,母亲看了那个扶墙的男人一眼,一声不吭进了厨房,从面柜里掏出够一家人吃的面粉,掺水,和面,用一根滑溜溜的擀面杖将面团擀压成面片。

面粉在她手里就这样被掺、揉、擀、压,最后变成一碗碗飘着香味的面片子。如出一辙,她也是这样被生活反复地掺、揉、擀、压的,不过,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磨练,她已经对一切应付自如,只有酗酒这件事让她有些拿捏不定,比如她不清楚父亲什么时候喝醉,什么时候砸家具,什么时候打老婆骂孩子。

不确定的事遇得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她习惯了父亲酗酒之后的诸多表现,习惯了受了委屈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抹眼泪,习惯了不管发生什么都在几个孩子面前装作没事人一样。但是我很清楚地记得,从看到醉酒的父亲那一刻起,母亲的脚步和语气就明显有些不一样了。而我,和她一样,硬着头皮等着接下来肯定要发生的事情。

父亲软塌塌地爬上土炕,扯开被子披上,坐在炕中央就开始骂人,你要说他喝醉了,骂人的逻辑还挺清楚。用他的话说,他喝醉是因为操心光阴,家里的日子过不好,是他不好,但是母亲的责任更大。他骂一句,顿一下,似乎在听什么,整个院子里没有任何声响回应他,他就砸炕头的炕桌,不解恨,就扔酒瓶子扔枕头。

他骂人的间隙,母亲手里的面变成了碗里的饭,她把碗摆在灶头上,发呆。我在屋檐下盯着空洞的院子,一只爬虫正以龟速在我眼前挪动,我没心思想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只替那虫子担心,我多希望它能快点,再快点,这样它就不用被那只大公鸡吃掉。

其实,我也希望时间能快点,再快点,这样那个男人就不会折腾我们母子了。虫子最终没有被吃掉,我也就不那么紧张了,可是父亲的坏脾气还持续着,我突然变得无聊起来,就开始听父亲说话。

听得出来,这个男人在酒桌上没有赢过别人,回了家就拿老婆出气。其实,这个男人挺可怜的,种地老天爷和土地爷不听他的,刚会犁地的小犍牛也不听他的,自己亲手种下去的麦种也不听他的,村里的人更不听他的,他只能命令比自己可怜的女人和孩子。

潜在的摔碗可能,让母亲一直犹豫是不是要把刚做好的那碗面端给父亲,就是这个犹豫,让父亲的愤怒到了极致。他等不及了,翻身下炕冲进厨房,一把打翻灶台上的碗,转而就要向母亲伸手。

母亲对眼前的一切再熟悉不过,我以为接下来她会哭,会反抗,会假装要抱着我回娘家,可这一次她啥话都没说,把厨房地上的碎渣打扫干净。父亲被这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场景给震住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吗,索性就蹲在厨房门槛上,一言不发。

似乎是母亲用沉默扳回一局,但很明显,整个过程中并没有人胜利,父亲没有,母亲也没有,而在我幼小的心灵深处,这一幕永远落下了根。后来我才知道,这次的酒是父亲请的,酒钱本来是要给我交学费的,母亲用攒下来的鸡蛋换来的零钱,原本是整整齐齐压在炕席下的,零零散散的毛票合起来共七十五块钱,学杂费加书费刚好够,这是一个夏天的储备,母亲就等着我拿它们去学校报名,结果却被父亲搜罗去喝了酒。

这或许是母亲比较反常的原因,她还想着能从父亲的嘴里抠出来一些。后来的事我现在想起来还会眼眶湿润,因为凑不够学费,母亲就到处找人借钱,而父亲则又找到心情不好的借口继续喝酒。开学的那天,我守在别人家的门框边,等父亲给我凑学费,等来的却是呕吐不止的父亲。

我扶着他回家,一路上泪水和愤怒填满小小的胸腔,我开始讨厌这个男人。

每一个儿子都有和父亲为敌的可能。呱呱坠地的那一刻,父亲们瞧了一眼婴儿,如果恰巧是个男孩,他们就会把狂喜暗藏在心里,脸上摆出一股不屑来,似乎在说,对于这个未来的敌人,从一开始就要摆明立场,不能心太软。

不知道别人的父亲如何,反正我的父亲就是这样对我的。

懂事后的女儿总会问起我小时候的事情,为了给她的十万个为什么找出准确的答案,我开始搜罗记忆中与父亲有关的片段。

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痕迹,我就怀疑,他是不是压根就没抱过我,或者从来都没牵过我的手,更不用说用胡须扎我的脸蛋……确实什么都没有,我只想起童年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这个被叫作父亲的男人看成成长路上的一个障碍。

把记忆里那些碎片拼凑起来,就能明显地看出来,那时候的一天是多么的漫长,长到足够我们爬到一棵又一棵的树上让一窝又一窝的鸟无家可归,足够我们在点完山火之后看着一根一根的草在烈火之中慢慢变成灰烬,足够我们屏住呼吸藏在麦草垛的深处听着同伴在外面过来过去,就是找不到自己。总之,在小小的村落里,我们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国王,管辖着每一处可以让我们开心的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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