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
对 称
中午十二点,我从办公室出来,穿过树影婆娑的中山南街,去南门广场。广场上,太阳垂直悬空,站在广场正中央,低头看不到过大面积的影子,只有头和双肩形成的凸字形阴影。卖冷饮的和摆儿童玩具的,东西各占两边,如果不是摆放的物品不一,沿着旗杆的位置东西对折的话,就能让冷饮摊和儿童玩具摊重合。
广场上随处可见这种对称,地下超市的入口和出口一东一西,嘴一样张着。连带着两个孩子的母亲,买零食都是买一个,然后用一根头发从鸡蛋最长的那部分分开,蛋白和蛋黄不多不少,满足了两个孩子的需要,母亲扔了沾着鸡蛋的头发,擦了一把嘴,抱着两个孩子上了公交车。公交车上,除了司机室偏向左边外,两边各两排座位,有时候,连开着的车窗位置也完全一致。
来南门广场次数太多,就对各种对称的辨识能力也提高了,有时候就是这恰到好处的对称,才让我看到了广场上的区别。
冷饮摊上一直坐着一个头发凌乱、眼神迷离的男人,一瓶西夏啤酒他足足喝了半个小时,生怕喝完摊主会让他为难一样,不过三块钱一根的火腿肠,他倒是要过好几回,每次吃完,细细的竹签留在桌面上,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儿童玩具区,脏兮兮的灰太狼无精打采地在太阳之下,能闻到尿臊味,不过这并不会影响到生意,因为这么热的天压根就不会有人把孩子放到看上去有点恶心的摇摇车上去,这个时候睡眠比游戏重要。
一切看起来似乎很正常,但是你有没有觉得,冷饮摊上从来没有坐过衣服光鲜的男人,玩具区的孩子们都是在上班期间玩,而周末在公园、电影院、肯德基、科技馆、游乐场里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正常吗?偌大的广场,只有看上去一直睡不醒的人带着孩子在玩,岂不是让广场失去内在的平衡?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的对称,变成了单一刻板的建筑对称、商业对称,而“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
就只能靠想象。
其实在另一个以商业命名的广场,这种失去平衡的对称也在上演。比如万达广场出口,就很少看得见头发卷卷的男子揉着惺忪的眼睛进去,然后拎着大包小包出来。与其说,他们味蕾的需求和物质的渴望在南门广场就能得到满足,还不如理解成,这是对称之下隐藏的不对称的规则,每个人都有自己应对的方法,这是城市的选择。
我觉得,这选择本身就是一个漩涡,不停地运转在巨大的惯性之下,之所以呈现出对称而不是对应,是因为每个被选择的人,都在努力让自己和别人更像。农村来的让自己像城里长大的,城市来的让自己像外国人……他们追随别人,模仿别人,生怕走错了位置,被高速运转的力抛出漩涡的中心。
推销者
广场上从来都不会缺横幅和人群。不过,一切都已经今非昔比。
那些白底黑字的抗议横幅,已经演变成五花八门的广告牌,引人向上的标语也变成了“零首付买手机,享超级大优惠”“看不孕不育,到某某医院”等极具**力和引导性的广告语。曾经拉着横幅振臂高呼的青年,早已被写进了历史书里,他们的**和责任留在过去。
现在,广场上的青年们,一头扎进手机里,把庞杂的现实社会放在脑后,沉迷于手机游戏和网上聊天,他们费尽心思问女网友要照片,围观明星们的绯闻,窥探陌陌上有意无意放出来的隐私。中年人大多翻一本以某某男儿为书名的杂志,每一页都有如何取悦另一半的秘籍,那些专业的泌尿科医生似乎不用望闻问切,听你说话的语气看你走路的姿势甚至通过你看杂志的表情,就能判断你是否有美满的夜生活。老年人斜着头瘫坐在小马扎上,睡得深沉,固定的姿势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动静结合,偶尔也会猛的一下子惊醒,头斜向另一边又很快闭上眼睛,嘴里嘟囔着,疑似在说梦话。
一群年轻人很快就打破了这沉闷,他们三下五除二在广场一角搭建起一个小舞台,横幅上只有几个意图很明白的字:充话费送手机。音响开启,就听见一万匹马从草原上奔腾而过,穿过女歌手高亢的嗓音,降落在广场。玩手机的青年、看医疗杂志的中年人、睡觉的老年人,都抬起头来,顺着声音看,那声音好像有磁性,很快就把人吸引了过去。一个穿着豹纹短裤的女子拿起话筒喊:中国××公司免费宣传,你不用掏一分钱,就能拿走手纸、牙刷、金项链……她说着就扬起手中的一把牙刷,牙刷落地,原本坐着的人们一下子起身,向豹纹美女靠近。很快,舞台下就挤满了人,整个广场上的人都聚集到一起,这让豹纹美女很是兴奋,嗓音提高了八度,并加快了扔小礼品的速度。一大把牙刷被捡拾干净,又有几包手纸落下来,人群随着豹纹美女手的方向伏倒又站直。我想起当年的广场,也是一个人手一挥,一群人响应,整个广场为之沸腾。
沸腾过后,豹纹美女发完了小礼品,开始摆弄金项链,台下的人只要买一款手机就能拿到一条纯金项链,这是一款充电一小时能使用十五天的手机,似乎具备所有智能手机拥有的功能,同时还有一般手机没有的功能。智能手机不要钱,但一次性要交3000元话费,每月会定期返还,听上去真的很划算。
有人摸摸口袋,把手拿出来又举得很高,等着小礼品被扔下来。有人摸摸口袋,掏出一张卡,很痛快就刷了,拿到了手机和金项链。因此,他在人群中就显得十分独特,别人都是两手空空举着,他一手拿项链,一手拿手机。台上的豹纹美女拿他做例子,一会工夫,好几个人心动了。第一个刷卡的人一直等到人群都散了,才把手机和项链还给豹纹美女,然后几个人悄悄躲在小舞台后面数钱。
舞台很快就被拆除了,豹纹美女和他的伙伴们消失在人群中,人聚集过的地方空出好大一块。人群散了很久之后,我还盯着那块空地看。我才发现,那些推销者抓起小礼品撒向人群的时候,就像渔民抓起渔网撒进了河面。
广场
临街的店铺,大音响放出来的音乐此起彼伏,你只能听清楚离你最近的究竟在唱啥。“我在这里欢笑,我在这里哭泣,我在这里活着也在这儿死去……”突然觉得,只有这一句和看到的此情此景最相匹配。你看,手拉着手的情侣,经常会和一手把手机顶在耳朵上一手擦着眼泪的女孩子擦肩而过,带着背着包穷游的小伙子弯下腰,把一块钱硬币放进穿着校服跪在路边求助者眼前的纸盒里。表面上看,此刻出现的每一个人都跟另一个人没有关联,其实他们已经以恰好相同或者正好相反的情绪与经历,完成了面对面的遇见和背对背的分离。
广场周边的空气中,噪音和各种香味饱和,弥散出来的,是让人恍惚或者激动的情绪。商业像广场这件衣服上臃肿的虱子,让人痒痒的,却抓不住,或者抓住了,使劲一摁,也只是一声闷响以后看到少量的血和干瘪的尸体。这个蹩脚的比喻如果无法清楚表达我的意思的话,地面上散落的宣传彩页,兼职者手里的气球和标语,墙面上闪烁的霓虹灯广告牌,或许能让你明白一些什么。
等到夜深人静人群散尽你再来广场看,只有躺在自动取款机前睡觉的那个人的鼾声和抱着广告牌的醉鬼呕吐出来的污秽物是真的,白天所有的呐喊和叫嚷,都找不到踪迹,就像虱子吃饱躲进衣服的褶皱里。我突然觉得广场周边的一切是虚无的,只有广场和广场这个词四平八稳,待在原处不动。
老式城门朱红色的墙上能看到斑驳的裂纹,路灯一整夜都照着这些一年中会刷好几层漆的墙皮,却得不到一点回应,只有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对着墙褪下裤子之后,墙面才会有一阵潮红,显得平静又不知廉耻。站了多少年了,什么样的悲欢离合没见过,什么样的大场面没经历过,它们早习惯了这城市的纷繁多变,也早学会了以不变应万变的处世哲学,只有这样,才不至于站着站着就突然坍塌了。一座光鲜亮丽的城市,有时候就需要一两座带点古意,又方便贴狗皮膏药般的广告的城墙,就像需要用流浪者来反衬少数人拥有的美好生活一样。
拍照者
我一直想不明白,在拿起手机就能当摄影师的年代,广场上为何还存留着那么多照相的人。
他们一直活跃在广场上,不管是北京、上海这样的大都市,还是人口只有十来万人的小县城,而这拍照者带给人们最直接的记忆则是每家的相册里都有一两张由他们操刀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