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诗人海子
(一)宿舍联谊
我和丫丫端着饭盆往宿舍走,只见院门口围着一大堆人。
女生们交头接耳,神秘兮兮,我们挤过去一看,大黄纸黑毛笔字,上书“欲寻友好宿舍,暑假结伴去三峡一游”,落款是物理系研究生299宿舍。丫丫大喊:“去三峡,好啊,你去不去?”我瞪了她一眼,哪有这么露骨的,去也要回去商量一下,不知道那帮人可不可靠,可不可爱。
我早想去三峡,听说明年要放水,现在的好多地方都要葬身水下,再也看不见了。
再见到海子,那是1997年的夏天,距离海子离开我们已经多年以后。
我们给那个宿舍打了电话,一个男中音接的,瓮声瓮气。
他们晚上来了三个人,看着都是学究人士:一个叫东子,工作了几年回校再读,老成沉默;一个叫阿哲,山东来的大个子,瘦瘦的,不够威武,但是个子高也是优势,可以当保镖。看着最机灵的是小林,他自我介绍说:“丫丫,贝贝,我是四川来的,那边我熟悉,语言、地域、风俗都熟悉,我可以当半个导游。”我和丫丫一听开心了,再看看他们诚恳的样子,有考古的学究,有敦厚的保镖,还有聪明的导游,当然可以放心了,恨不得马上一起走。
接下来我们都忙着考试,但也没忘了与友好宿舍的来往,周末应他们之邀去学四舞会。这三个物理系的科学家跳舞,就像瓦特、马力、卡路里,动力、热力加活力,丫丫和我虽然练过一学期体操,软功硬被他们带走了样,跳出了探戈的味道,没少踩他们的大脚丫,我们都觉得滑稽。没办法,我们只好脱下牛仔裙,换上碎花长裙,佯扮淑女奉陪他们。
跳舞不但锻炼了心脏,还锻炼了耳朵和眼睛。我们谈的最多的是三峡,那些舞步和言语好像在水上跳舞,周围树叶飞舞纷纷,管弦奏鸣曲之后是钢琴协奏曲,马上换上波尔卡。我们的心早飞到了三峡。
为了去三峡无忧无虑地玩,我和丫丫破天荒跑去阶梯教室熬了三个晚上备考。艺术系的男生跑去主楼前的广场上摘海棠果给我们吃,酸酸涩涩的,我们吃了好多,才不至于趴在书上睡过去。紧张的考试过后,我们都瘦了一圈。
就这样,三个物理科学家和两个美女上路了。
(二)海鸥号
我们上的游轮叫海鸥号,我们坐的二等舱跟大学宿舍似的,八个铺位,上下铺,只不过这次是男女混住,还有陌生人。一位中年男人,总是沉默不语,脸上永远没有笑容;一对儿年轻男女,牵个小男孩,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摸摸这儿,动动那儿,跑过来抓我双肩包上的小挂链。
他爸爸妈妈叫他百岁儿,百岁儿喜欢围着我们转。我们上船不久开始打牌,百岁儿趁我们不注意,抢走一张牌就跑。这样来来回回,我们真有点急了。百岁爸百岁妈一直在那边小声说话,看两人的脸色,好像在吵架。
那个中年男人用便携机在写什么,吵闹声淹没了键盘的声音。他的双手苍白纤细,宛如女人的手,有时候有点抖动,一定是写到激动处了。我想,也许我们遇到了个海明威,正在写他的大作。
东子和阿哲搬了一箱矿泉水到船上。我们以水当酒,对着混沌的江水和葱郁的山坡,唱唱歌说说俏皮话。
那个作家偶尔抬起头来,看看门外的船舷,看看我们,看看孩子,那眼光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又低头打他的东西了。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瓶娃哈哈。他毫不客气,拧开盖子扔掉,仰头“咕咚咚”喝起来,几乎一秒钟喝完了,好像好久没喝水的骆驼。
他的眼睛是红肿的。我大声说:“我给大家讲个骆驼的笑话吧。”
小百岁儿凑过来,仰着天真的小脸,好像一朵蒲公英张开了翅膀。
我自己先笑了,没有讲下去那个关于执着的笑话。小孩子在得换个话题。
“你看,这个叔叔像不像骆驼,还是个会用电脑的骆驼?”骆驼笑了,露出了白白的牙齿,好像爱斯基摩人的笑,吓了丫丫和我一跳。
小百岁儿凑过去,说:“骆驼叔叔,我爸爸也用这个,你玩啥呢?”
“我不是玩,我在写东西。”骆驼简单地答道。我扫了一眼液晶屏,好像是什么哲学类的文章,因为有“人论”“形而上”等字眼。
骆驼居然还是个哲学家。
(三)游戏
午饭时间到了,我们五个人早已饥肠辘辘。跑到旁边的船舱一看,有个大餐厅,里面人山人海,闹哄哄的。真没想到这儿有这么多人。
吃了盒饭,我们回到船舱打牌。小林提议,这次谁输了,必须去船上卖矿泉水。我和丫丫面面相觑,可是碍于男女平等的根深蒂固的想法,还是答应了。
先是阿哲输了,他很快卖了瓶矿泉水回来,收到一元钱。
后来丫丫输了,她难为情地出去,难为情地回来,手里晃着两元钱。我太了解她了。果然,她咬耳朵对我说,我把水给了个老奶奶。
这次轮到我了。还没卖过东西,听妈妈讲,她小时候和我二姨一起去街上卖报纸,二姨手里的一摞报纸全卖光了,她手里的报纸一张还没卖出去,恨得我二姨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报纸,一会儿就卖完了。妈妈小时候只知道读书,不会干活,卖报也不会喊,傻站在那里。
我争强好胜,这次来真格的,想试试。
我拿着一瓶水,往另一侧走,不知怎么走到了上等舱。
走廊尽头,一扇小门开着,走进去,迎面是半圆的弓形悬窗,窗外船头排开水波,江水好像随时会涌进来,屋内高处挂着电视,中央小吧台上挂满通透的酒杯,周围摆着好多小圆桌和高转椅。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坐在那里,只有哗啦啦的水声和马达声在喧闹。
“小姐,要喝什么?”吧台后一个胸前挂牌的穿蓝马甲白衬衫的小姐冲我打招呼。
我摇了一下矿泉水瓶,走到离水最近的窗边坐下。我看见右旋窗有个人,几乎贴着玻璃坐着,好像坐在江水和山坡的交界处。他一动不动,黑发披肩,眯着眼睛。我以为他在打盹,可是他看到了我,他的眼睛居然会笑。我躲开他的目光,看窗外的水。我又瞥见他还在看我,我讪讪地站起,走了过去,把矿泉水瓶立在他桌上,说“一瓶一元”,他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愣在那里。我又重复了一次,这次他明白了,从陈旧的黑皮衣兜里翻出一张新票子塞到我手里,说“不用找了”。我拿起钱扭头就走,我知道他在看我的背影,眼神或许是惊奇或许是怜悯,他一定在想,这样的女孩子怎么在船上卖矿泉水。然而我的心里却很得意,船舱里的那帮人正等着看我的笑话呢。
我走进船舱摊开手,给他们看手中的百元大钞,他们欢呼起来。“一起去喝扎啤吧!”小林提议,大家蜂拥而出,我领他们又回到了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