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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天 我把母亲带丢了(第1页)

正月天 我把母亲带丢了

我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父母多多少少对我有了些依赖,家里的许多事情弟弟妹妹问起,他们总会说等你哥哥来再说吧。可是谁也没想到,正月初三,我把母亲带出去,却再也没能带回来。正月天,我把母亲带丢了。

今年过年应该是母亲最高兴的一个年了,年根上,她的外孙子娶回了媳妇,在外工作上学的儿子、媳妇、孙子也都回到了她身边。年三十那天,她乐呵呵地和几个孙子搓了两圈麻将,初一我们一起吃了团圆的饺子,初二见她有点咳,在医院工作的二弟急忙就去给她买了药。晚上我说:妈我不回去了,今晚上我陪你。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我没事,你回去吧,就几步路,有事给你打电话。她说:行,那你就在这睡吧。

早年父亲在外工作,母亲在家顶门立户敬老养小吃尽了千般苦,真是“胡麻好种无人种,正是归时不见归”。每每劳作归来,面对嗷嗷待哺的孩子和多病呻吟的公婆,不是揭开瓮盖没水就是划着火柴没柴。野菜连根煮,湿柴带叶烧是常有的事。日积月累,积劳成疾,落下了咳嗽气喘的病根。近年来一到冬天就犯病,而且治疗的效果一次不如一次,去年来了军医大呼吸科的专家,二弟专门领着母亲去做了检查。人家说,母亲的病已经发展成了慢性阻塞性肺炎。专家提醒,最好的办法是每天坚持十五小时吸氧,要注意保暖,预防感冒,一旦出现咳痰、咳嗽症状,要及时就医。为防万一,年前二弟就拉回一瓶氧气安放在床前,让母亲没事时就吸上一阵。

初三早上起来,见母亲的状况没有明显好转,我便说咱吃过饭到医院把针吊上,趁这几天放假,我们好陪陪你。她说:你说去啊,那咱走。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母亲这一走却再也回不来了。

二弟早早联系好了医生,偌大的病房只有母亲一人,看着**一滴一滴输入母亲的体内,听着楼外此起彼落的炮仗声和锣鼓唢呐声,我的心慢慢踏实了许多,想着最多有一个星期,母亲一定会好的。

现在想来,母亲那一个晚上大概就没睡着。十点多拔了针,她就和我儿子、孙子过去未来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我说你睡吧,不早了。她说睡不着,不由人胡想。她要上卫生间,我坐了起来,她说不用,你不用起来,我能行。看着她关了灯,又悄悄关了氧气,我说妈,你怎么又不吸氧气了。她说:我不吸那东西了,那吸得我难过哩。我说不是氧气吸得你难过,是你嫌那氧气管子麻烦哩,吸上氧气你睡觉时能踏实些。她说你不要和妈争,你等我睡着了悄悄插上不就对了,你争什么哩。遇事爱较真,不懂得变通和迂回,这是我性格中的一大缺陷。这话是母亲临终前最完整的一次表达,也是她老人家的最后一次教诲。二十多天来,每每想起,都让我泪流满面。

初四早上,母亲将二弟送来的稀饭喝了半碗,还吃了一口妻蒸的槐花麦饭。查房的医生听了听说比昨天好多了,女儿说要过来陪奶奶,交完班的二弟也来到病房说让我回家睡一觉。他说,这两天你肯定没有休息好,这里有我呢,你放心吧。看着**又吧嗒吧嗒地输上了,我就真放心地对母亲说:“妈,我回去了,下午再来看你。”谁也没有想到,等我再来到母亲的病床前时,她就再也说不成话了。

回到家,我踏踏实实地吃过饭冲了个澡,刚躺到**就接到了二弟的电话。他说哥,你没事的话再过来一下。尽管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缓和一些,但我听到了那后面的紧张和惊慌,我的脊梁像电击一般发麻,头发立马就竖了起来,急忙叫上妻子向医院奔去。病房里站满了医生护士,母亲满脸通红,双眼雾蒙蒙一片。我叫一声妈,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便泪汪汪的,像是有满腹的不甘和委屈。我扑倒在母亲的床前,捧起她滚烫的手贴着我的额头,泣不成声。

在那不辨昼夜的几天里,真该感谢二弟两口子。每到危急时刻,懦弱的我六神无主,几乎瘫倒一般,他们反倒兄长似的冲上前,以从医者特有的素养始终满怀信心,几乎是面含微笑地插管、吸痰、物理降温……为母亲做着一切,那神情会让你觉得母亲明天一定会好起来。可是尽管有着专家的一次次会诊,有着省城名家的远程指导,但反复的高烧却使母亲心动过速、血压上升,起初还能简单地说“渴”“要”等简单的词语,后来就只能用微微的点头和摇头表达她的意愿了。血气分析,二氧化碳潴留严重。万般无奈中,我们只好把母亲转进了重症监护室,用上了呼吸机。

母亲一生历尽艰辛,性格中有她坚毅的一面,也有脆弱的一面。母亲怕吃药,尤其怕吃中药。西药的片子大了要掰碎了吃,中药的大蜜丸要分成绿豆大的粒儿吃,汤药更要一口药一口糖水地往下冲,一口不对就会引起呕吐,前功尽弃。有次住院,医生说把甘草片碾碎与止咳糖浆和起来服用止咳效果会更好,可母亲只服了两天,情况刚有好转就坚决不吃了。她说那东西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味道,太难吃了,我好了,不吃了。二弟劝说,再坚持一天就不让你吃了,最少要吃三天才能起作用。谁知母亲却趁二弟不注意,一把将那碾好的药面打翻在地,扭身把被子一裹说:“说不吃了、不吃了,谁让你给我和哩!”惹得我们一阵大笑,她老人家却像个孩子似的微红了脸。当母亲转进重症监护室时,虽然意识已经不很清楚了,但仍然是牙关紧咬,那呼吸机的管子是怎么也从口腔下不进去,最后只得改从鼻腔插管。那管子是硬塑料的,又粗又硬,母亲的排斥反应又是那样强烈,她的每一次挣扎都使那管子和鼻腔形成一次摩擦。看着有鲜红的血从母亲的鼻腔里流出,我几乎要晕了过去。

好在使用了镇静剂后,母亲逐渐平稳了下来。初六那天出现了转机,血气分析接近正常。晚上,母亲慢慢地清醒过来,她把手举在眼前反复地看着,对守在床边的妹妹说:回,咱回。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主治大夫说如果能保持十二小时就可以考虑撤掉呼吸机,恢复自主呼吸。谁知第二天凌晨高烧再次袭来,情况急转直下,母亲再次陷入昏迷之中,我们的心又被悬在了半空。

那天晚上,我真正感到了医院的安静,感到了医院的安静是那样瘆人,在那安静的背后是一个最惨烈的战场,搏杀的一方是无情的病魔,一方是奄奄一息的母亲,但谁也帮不上她。无论有多少亲人围在她的身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生命的气息从她的身上一丝丝离去,肝肠寸断。

二弟他面对母亲时是一名医生,冷静地做着一切;背转身他是一个儿子,泪流满面。那眼泪让我感到了绝望,感到母亲是真正要离我们而去了……

那几天,父亲每天都要到母亲的病床前来一次。每次转过身,他都含着眼泪对我说:“回吧。让你妈安安稳稳地回老家吧。再不要存什么幻想了。”无奈之下,我只好对父亲说,你先回吧,你回去先给咱把炕烧热,我们后面就回来了。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有什么感应,父亲这边刚一上车,母亲那边就又出现了危机。

我婉转地将父亲的意思告诉了主治医生,他是二弟的同事也是朋友。他说再坚持一下吧,你们不忍,我也不忍。老人的心意我们清楚,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保证让你母亲回到家中。可是万恶的病魔丝毫没有顾及善良者的愿望,初八凌晨,母亲出现腹胀,脸部浮肿,手脚变凉,一切生命体征都在下降,一片片白色的身影静静地飘在母亲床前,我只听见了一句话:回家吧……

回到了老家的炕头上,母亲只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父亲,就永远闭上了眼睛。谁也没有想到,当我们满含热泪为她老人家整理着一切的时候,母亲脸上的痛苦一扫而光,她面带微笑,一脸慈祥。

母亲,你是放下了吗?放下了子孙,放下了一世的牵挂,放下了病痛,放下了那折磨了你十几年的哮喘……

从初三到初八,那六天六夜像是我生命中的黑洞,进去时我和母亲手拉手,出来时我两手空空。起初我绝不想为这六天六夜写一个字,生离死别,不堪回首。安葬了母亲,我像游走在阴阳两界之间,闭上眼睛,到处依然是母亲的气息,睁开眼睛却无处可寻。那将近半个世纪的呼唤从来都是几时唤几时应,如今猛然听不到了母亲的回应,我寒冷彻骨,无处温暖。思念如同剥茧抽丝,一点一点从心里抽出。不管年龄多大,无娘儿的心痛普天相同。

可事实是尽管不堪回首,但若是理不清这六天六夜的痛苦,我就永远走不出那生命中的黑洞。尽管衣衫紧裹但依然寒冷。我听到母亲对我说:樵子,你要好好的!从梦中喊醒,我便艰难地开始敲打这些文字。

我,要好好的。

(2012年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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