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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山顶公园(第1页)

五山顶公园

遍布西部沟沟壑壑的每一座三线工厂里,都有一片绿树摇曳、鲜花朵朵的园林,每一片园林里都承载着无数三线人一生的悲欢离合。

“大伙儿打着背包背井离乡来咱们这山沟,出了厂房就是满眼风沙,全厂荒秃秃地连个乘凉的地儿都没有,这咋叫大家安心干工作?”工人下班没地方去,成了老厂长的一个心事。厂里便在投产不久处处用钱的当儿,精打细算省出一笔钱修建公园,让大伙儿的心早日安顿下来。

山顶公园是名副其实地建造在光秃秃的山顶上的。上岁数的人常说,当年修公园,相当于拿十元的票子在荒山上往出来铺。

园子是一片风水宝地,种树活树,种花活花。顺道进去,满园花红柳绿,湖畔少女般清新可人的垂柳,石径两旁细碎花朵如点点繁星般缀满枝头的洋槐,高处精巧的亭阁,山腰错落的岩石,低处起伏的幽谷……一步一景,百转千回,乡路般柔软着游子的心。

最热闹的当数公园平缓地带的向阳花坛。花坛里种满向日葵,一片喜洋洋的向日葵托着金灿灿的花瓣,向着太阳笑弯了腰。一群孩子抬头望着向日葵且跳且叫。花坛周围的小花池里,玫瑰红得娇艳,**黄得清雅,丁香紫得浪漫……各色花朵你美我也美,争着抢着把园子绽放成一片汹涌的花海。但这里山高地偏,开得再热烈的花儿也少有蜜蜂来采,倒是顽皮的孩子围在一起对着花儿指指点点,欢笑不已。

大自然是孩童的天然摇篮,再腼腆的孩子,一进山顶公园,就会丢开大人的手,撒起欢子。我们这些工厂子弟都是在山顶公园长大的。大人一上班,我们就到公园玩耍。那时,我们最亲近的大人,除了父母就是园丁。

我和小伙伴们一进山顶公园便不假思索地直奔花坛。我们拿出家里大人在车间工闲为我们制作的小锹、小锄、小铲,煞有介事地东挖挖、西铲铲,每回当我们忙乎得正起劲时,就会有一个戴草帽、系大围裙的大胡子男人赶过来劝阻:“哎哎!小朋友,快放下、快放下,要耍土跟我来,别弄乱园子。”

小伙伴们都怕大胡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跟他走。他转身的当儿,铁蛋一个劲儿地使眼色让我们溜走,怎奈小伙伴们舍不下这片园子,耷拉着脑袋一番挤眉弄眼,仍站在那里一步不愿动。

大胡子很快看穿我们的心思:“嘿,小朋友,要不这样,你们把手里的家伙都收拢放一边,咱们在园子里做游戏,咋样?”

我们很听话地把小锹、小锄、小铲放一块儿,围着花园蹲了一圈。

日头渐渐地偏西。蹲在花园不让采花,又不让铲土,我的手闲得发慌,索性把它埋进土里、拿出来,再埋进去、再拿出来,如此反复,任两手刨出来的一把把湿土随风干彻,四处飞扬。这当儿,我悄悄地打量起大胡子。他蹲在花园旁,小心翼翼地察看每一朵花儿,如同端详自己的孩子,眼里满含怜爱。在花园中央的一簇月季前,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展露笑容,仿佛在倾听花儿的絮语。一阵轻风拂过,他浓密的大胡子似一团劲草,随风飘动。

铁蛋刚才还和丁丁亲密地搭着肩膀看小人书,转眼两个人就虎着脸摔起跤来。大胡子连忙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摸摸铁蛋的头,拍拍丁丁的肩膀,把糖分给他们:“小家伙,好好儿地怎么打起架来,淘气鬼!给,拿着,吃糖,要耍好好儿耍,别闹了哟。”说着,又把我手上的土拍干净,把糖果塞给我,笑道,“你个小妮子,看弄得满身是土,都快成小泥人喽。吃个糖,再别扬土了,好生待着,忙完这阵我送你们回家。”

我们吃着糖果消停下来,大胡子接着瞅花儿。

“陆师傅,你整天黏在花坛旁,瞧你都快成花痴了。”一位女园丁过来打趣道。

“可不,花儿自己不会开口,要摸透它们的性子,就得和它们打成一片。”大胡子的目光从花朵上收回来,笑着说。

“说实在的,咱厂投产十多年,效益一路火起来,每年给国庆、厂庆、劳动节增色添彩,少不了你侍弄的那几千盆花。”女园丁正色道。

“陆师傅是懂花人,他对花儿的习性,比对自己的身世还要熟悉,光手记就一大摞,我借来正摘抄哩:牡丹喜肥,耐旱,怕积水;大丽花喜凉爽,不耐旱,不耐涝;海棠喜阳光,耐旱……”另一位青年园丁默诵着,眼里亮得发光,满是对前辈的敬佩。

此时,花儿都安静下来,不比美也不争俏,乖巧地聆听大胡子和园丁谈笑。

太阳斜斜地照过来,花坛里的向日葵在园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我数羊一般数着那些或疏或密的影子。数着数着就忘了,渐渐地打起盹来。

“嘿,嘿,快醒醒咯!”不晓得过了多久,我在大胡子的呼唤声里醒来,揉揉惺忪的睡眼,发现小伙伴们都在花池边东倒西歪地睡着了。大胡子喊喊这个,摇摇那个,半天才连哄带劝把我们叫醒。铁蛋眨巴眨巴眼睛,咂咂嘴,头歪在大胡子怀里又睡着了。大胡子干脆把铁蛋背起来,叮嘱我们几个拿上小锹、小锄、小铲,领着我们回家了。

在我们工厂子弟的记忆里,那一个个悠长的夏天,总有明晃晃的阳光和漫山的花朵,还有大胡子。

多年以后,工厂老去,父辈和工友一个个长眠于厂公墓……历经更多人世创痛的今天,我睁眼闭眼都是有大胡子的花园,那时,园子里风轻云淡,阳光金灿灿地暖在身上,父辈和工友们一个都没有少。

就在此时,生存的艰辛和委屈又乌云般压下来,泪眼迷蒙中,小花园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这一刻,我只想回去,回到生命的原初,徜徉在那片母体般温暖的花园里。

山顶公园的东边,有一片白杨林。小时候,那些大拇指粗的小白杨比我们高不了多少,林子一眼就能望得到头。我们常常进去玩耍,只是小白杨树干太细,树枝也稀稀拉拉的,既不能**秋千,也无法藏猫猫,我们便绕着一棵棵小树一通追逐嬉闹后跑出林子。十多年过去,碗口粗的白杨已高耸入云,茂密的树冠把林子遮得严严实实,遮成一个大秘密。树林成了气候,我们这拨工厂子弟也到谈婚论嫁的年龄。

那个年代的爱情仿佛是羞答答的夜来香,只在暗处开放,只在不易察觉的地方吐露芬芳。看电影是最普遍的约会招式。小伙子早早地到售票窗口买好电影票,兜里揣上瓜子、话梅,躲在一个角落左顾右盼。心爱的姑娘一露面,那甜蜜而慌乱的时刻就盼来了……

有了白杨林,我们的爱情便有了比电影院更浪漫的地方盛放。

那是一个八月的黄昏,班组技能考试没过关,被师傅训了一通,我闷闷不乐地向山顶公园走去。进了公园,我东游西逛,隔着漏窗乜斜几眼绿得起劲的龙爪槐,捡起一把石子朝荷花池里吐泡泡的金鱼抛投,猛拍几下手吓跑池塘边柳树上的喜鹊。我就这么无心地游**着,师傅的吼骂声渐渐地被抛在脑后。走着走着,到了白杨林边,我的腿脚有些酸软,便坐下来顺势靠在一棵粗壮的杨树上仰头望天。西边的火烧云时浓时淡优美地变幻着姿容,变着变着,就变回灰白的云朵,天色暗下来,我的目光转向身后的白杨林。

“簌簌、簌簌……”无风,几棵白杨却摇晃得厉害,我警觉地支棱起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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