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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单身楼(第1页)

一三单身楼

初次进厂,我常常站在料塔上远望厂区:一片高压电网密织的工业海洋镶嵌在戈壁腹地,缭绕不绝的烟雾,信手描绘着蓬勃的工业图景。我的目光被牢牢抓住,如此眼熟——我的前世定是拧在工厂机器上的一枚螺丝钉。出神间,远处飞来一行大雁,在工厂上空盘桓片刻,向南飞去。

到人事处报到后,梳着齐耳短发的门房阿姨亲切地招呼道:“姑娘,走,领你到单身楼认门去,早些安顿下来咯。”

我心里暖暖的,跟在阿姨后面,想象着未曾谋面的宿舍的模样。穿过沥青路,朝西走一里路,就看到一片楼群,军绿色的简易门楼上立着三个褪色的铁质红色大字:单身楼。军绿配大红,熟稔的色彩搭配,跟电视里所有的老建筑一样。

门楼下面的两扇铁大门自由地敞开着,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结伴进出。大门两边的槐树摆动着枝叶迎来送往,枝头的麻雀随心所欲地飞起落下。到了单身楼门口,阿姨说:“姑娘,这就到了,跟我来。”我喜不自胜地跟着阿姨进了单身楼。

阿姨边走边讲道:“咱厂是个有着差不多三十年历史的国营大厂,一万多号工人里女工还不到一千,这不,十八栋单身楼里就2号楼是女职工楼。你们这些女娃娃金贵着哩,分配到哪个车间都是香饽饽。”

我心里美着,暗自庆幸自己的好运。

一栋四层的半旧砖楼,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昏暗走廊,一个个模样相似的小房间,一股难以说清的味道……还没有来得及仔细打量,就随阿姨爬到三层。阿姨打开了308号房门,但见白灰墙、水泥地的房间里,放置着一张书桌、两张单人床、一个脸盆架。我没有嫌它简陋,反而暗暗欣喜:老早就盼着有这么一间屋子,躲开父母的视线,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阿姨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思,边铺床边叮嘱道:“女娃娃在外不可玩得太疯,要懂得哪些人可交往,哪些人不可交往;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还要记着常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

说罢,又觉得这句话没分量,怕我当耳旁风,就脸色一沉,补充道,“反正往后家人打电话都会打到门房来。你们若不听话,我就告诉你们家人,再不行还有你们的车间领导哩,总有法子管住你们。”

如意算盘被阿姨识破,我讪讪地笑着应承道:“阿姨,你的话我都记下了。你放心,我一准规规矩矩的。”

看我挺乖,阿姨欣慰地笑了,和蔼地提醒道:“丫头,食堂十一点半开饭,别忘了吃饭呃。”说罢,拍打着衣襟上的灰尘,操心别的事情去了。

粉色的窗帘,粉色的小床,粉色的脸盆……屋子布置成心目中的样子,我心里有一颗火苗点燃了:从此独立了,新的生活开始了!头一个月发工资,买一个别致的水晶花瓶,到戈壁滩采来马莲花插上;买一块粉色桌布铺在书桌上,上面放上毕业时同桌赠送的竹笔筒……正打算着,电子表报时十一点半,食堂要开饭了。

到食堂,买了塑料饭票,拿着铝制饭盒排队打了饭,坐在简易餐桌上吃起来。这时,才发现食堂里吃饭的几乎是清一色的男职工。我局促起来,似乎所有的男职工都好奇地瞅着我。我埋头拼命吃起来,恨不得一口吞完逃离食堂。

回到单身楼,一进走廊,饭香扑鼻,“刺啦刺啦”的炒菜声此起彼伏。原来女职工都在宿舍做饭。每个房门口都支起一个煤油炉,一个个纤细轻倩的身影蹲在那里娴熟地翻炒着各种菜肴,长长的走廊里演奏着激越的锅碗瓢盆交响曲。我震撼着,像逛琳琅满目的商行一样左右环顾、两眼炯炯地一溜儿观赏着,暗自计划着将要置办的炊具。

拾掇好小窝,躺在**,窗外已是繁星满天。月光透过玻璃窗户漫进屋子,小床泛着融融的白光。此刻,我的听觉异常灵敏,水房哗啦哗啦的水声,其他房门吱呀的开合声,邻舍女孩的谈笑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隐约的机器轰鸣声,响彻楼道的门房阿姨叫谁接电话的喊声……声声入耳,让我久久难以入眠。

夜深了,楼层静了下来。母亲的叮咛声渐渐远去,我枕着一缕惆怅睡去……

起初,我尚看不到单身楼平静的水面下涌动的激流。傍晚下班回到宿舍,我就汇入走廊的锅碗瓢盆交响中用煤油炉煮挂面。吃完饭就出去转悠。此时,夕烟从西边映照过来,给庞大的楼群披上一袭茜红的轻纱,楼间槐树上绕飞的麻雀也穿上彩衣,柔曼地飞舞着。

一栋栋男职工宿舍楼的窗户都敞开着。有的男青年蹲在窗边吹笛子,有的把拖把杆伸出窗外晾晒衣服,有的站在窗前吹风。窗户里还传出阵阵猜拳行令的吆喝声。我顺着楼间小路溜达着,暗自笑话那些冒傻气的男青年。

小路上,单身青年目光相遇时会礼貌地点点头。要躲开的是那种斜叼着烟卷、两眼死盯着女青年不放的“坏小伙”。闲转一会儿,天黑了,就去电视厅看电视。渐渐地,我开始纳闷,外面散步的、电视厅看电视的,要么是一对对小情侣,要么是约了女伴的女青年,要么是成群搭伙的男青年,很少见到像我这样的独行客。

一天,门房阿姨见我回来,就招呼我。进了门房,阿姨说:“傻丫头,以后再不要一个人到外头逛了,有几个小伙子都盯上你了,来向我打问你哩!还有来托我说媒的哩!找对象要分心的,你还小,安心上几年班学点技术再说吧。”我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冒傻气的不是那些大开着窗户吹笛子、晾衣服的男青年,而是我自己。说不定他们正是借吹笛子、晾衣服的由头偷看我呢。此后,吃完饭我就老老实实地待在宿舍里读书、写日记、听收音机,不到处乱跑了。

后来,何春晖就来了。她梳运动头,穿牛仔裤,见人话还没搭先咧嘴笑。她一来就把挂面撂一边,说:“不吃这个了,走,咱买米买肉去,我给咱们炒肉吃。”说罢,拿了网兜,拽上我逛菜市场去了。

何春晖的快乐像风一样传染给我,宿舍的窗帘仿佛都成了一张笑脸。很快,我们的灶火就吸引了走廊里数十双眼馋的目光:辣爆小公鸡、红烧鲤鱼、红烧排骨、过油肉……吃饭时,何春晖像个小伙子,穿着汗衫,脖子里搭条毛巾,边吃边擦汗。或许是小时候难得吃顿荤腥,抑或是正青春胃口好,在单身楼的日子里,我们顿顿吃不够,一半工资都花在吃上。每天有一顿好饭等在宿舍,上班都起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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