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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世界(第1页)

两个世界

晚上的时候,鲁南正扫地,头忽然有点晕眩,笤帚有点抓不稳。他把笤帚把插进簸箕杆上,走到书架上拿了血压计,在一阵嗡嗡嗡声后,血压计显示高压160、低压105。鲁南沮丧地关了血压计,坐在椅子上缓口气。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周左右,鲁南每天早晚监测一次。看样子非得到医院开药了。讳疾忌医,是鲁南的老毛病,改不了。大概也没想过改。就像他至今一个人生活,没想过改变一样。就像他留了几十年的发型,也没想过改变。在鲁南的身上有很多一成不变的东西,熟悉他的人,第一天见他什么样,几十年过去了还是什么样。而他心里明白,他们看到的只是他的表皮,他的内里却是从不曾让别人走进过。

鲁南留短发,干练的寸头,一年四季休闲装,偶尔正式场合着衬衣,却从不打领带。他说,留着结婚那天打。这一天等了将近二十年,都还没到来。打开衣柜,他的领带倒是挂了整齐的一溜溜,都是朋友们在他生日时送给他的,希望他早日打上它,喝上他的喜酒。可熬到现在身边也没人给他送领带了,一把年纪的人了生日不生日的谁还在意。身边的人都忙着给孩子过生日,他这个王老五随便几杯老酒一桌好菜便打发了。

这几年,鲁南也在潜移默化地发生着变化,以前他喜欢闹腾,怕一个人待着,怕那些他想忘记的在他一个人的时候席卷他。那些年,这个城市各条街道上的大大小小的酒吧他都玩遍了,他的发小们在喝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都曾自豪地拍着胸脯给人夸自己的“英雄事迹”:知道吗?哥们,别的不敢说,这个城市酒吧行业的繁荣昌盛,我们这群人可是功不可没。这话倒不是吹牛,在KTV不流行的年代,泡吧就是年轻人打发时间、交朋会友、畅谈未来选择最多也最佳的场合。

那是鲁南的年轻时代,也是鲁南人生最灰暗的日子,随着沈娜的突然离去,鲁南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酒瓶,他整日整夜地往里面填酒,那时候真的是年轻啊,鲁南这个酒瓶怎么灌都灌不满,不只鲁南,他的发小们也是如此。现在他们偶尔相聚的时候,看到有谁先趴在了酒桌上,都会感慨一番当年,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那时的人生真如同金庸先生的武侠世界,全是快意恩仇。哪像现在,喝几杯酒,家里不是老婆唠叨,就是孩子噘嘴,每天眼一睁就得出去给银行打工,要按时按点打房贷车贷消费贷,生怕留下不良记录,不仅影响自己打“飞的”,还影响孩子升学出国……

那天喝完酒,发小老杨和鲁南从饭馆出来往回溜达,他拍着鲁南的肩膀头,狠狠地吸了口烟说:“老鲁,要我说咱们这代人是啥好事都没赶上。你看啊,咱们大学毕业,国家不包分配了;上班了,国家不分福利房了;现在二胎放开了,老婆年龄又大了,不好生养了,就是能生,咱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养得起;好不容易攒点钱想给儿子买个房备着吧,又限购限贷了;这过了四十就盼着退休过几天清闲日子,钓钓鱼,旅旅游,国家又延迟退休了……”老杨的话鲁南以前在一篇文章上看过,当时没在意,现在这话从老杨嘴里说出来,鲁南心里就有了那么点酸涩,他看看身边的老杨,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可是这些年在政府机关写材料写得,那脑袋早早地就谢了顶,路灯打在上面油光瓦亮的。

“老鲁,沈娜是好,我们都知道她好,可她走了,走了二十来年了,你也该放下了……”

沈娜,这个名字突然从老杨嘴里说出来,鲁南的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么多年了,老朋友们都几乎没人提起这个名字了,他新认识的人更是不知道这个名字和这个人的存在。是啊,二十来年过去了,鲁南可是一点儿也没觉察时间飞逝。这些年,他一直站在原地等这个当年答应给他扎领带的女孩。“当年”,鲁南在心里埋葬的“当年”,那是鲁南一辈子的疼。因为一时的犹豫怯懦,鲁南失去了人生最宝贵的感情,失去了对他最好的女孩。他不知道现在除了等,还能做什么,而这样等下去是赎罪?是内疚?还是别的什么?夜深人静的时候,鲁南也会拷问自己,一直也拷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任你怎么耐心地等也是等不到的,大哥,你告诉我,这世上有人复活过吗?”鲁南最铁的兄弟任北方每每看鲁南一副要把牢底坐穿的死样,也总是以一脸无奈又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反问他,得到的回应一如既往的是鲁南牙疼般的咧咧嘴。鲁南有时候拉开衣柜,久久地看着挂着的那一排排齐整整的领带,在某一瞬间,他觉得那些领带仿佛在他眼前隔断为两个世界,那是两个平行时空的世界:沈娜在那边,他在这边。

第二天一早,阳光打在车窗上,鲁南看着蓝蓝的天被墨镜染成了灰蓝色,他跳上自己的那辆悍马越野往医院驶去,可在拐个弯就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猛地调转了车头,把车朝城外的山边驶去。手机微信提示鲁南挂的专家号即将排到,请他到诊室外候诊,过号不候。鲁南删了信息,脚底将踩油门的力度猛地加大,汽车发出了轰轰轰的声响,一路高歌西去。

鲁南和沈娜好了八年,高三一年,大学四年,进入社会三年。沈娜年华里最好的八年一直陪在鲁南身边,那时候的鲁南和其他男孩一样什么也没有,除了发自内心地对心爱的人许下自己的一辈子。到了今天,鲁南比同龄人拥有的多得多,可他能给沈娜的却还是当初那个一辈子只爱她一人的承诺,其他的沈娜都用不到了。

春天,山上的风比城里大多了,总带着点狂野不羁的味道。

鲁南站在不高不低的山头,风吹得他的外套哗啦啦响,他俯瞰着这座生活了几近半生的城。目之所及的城一日繁似一日,在他上高中时寥寥可数的楼宇,现在遍地开花、鳞次栉比。以前专家说这座城市地处地震带,不宜修建高层建筑,所以老城区的楼房基本在六层以内。而今,城市超速发展,专家的观点也在与时俱进,现在这座城市经过勘探又可以像北上广一样建高楼大厦了。于是乎,在寸土寸金的今天,开发商们恨不得盖起的楼房能直接通到玉皇大帝的天庭,把王母娘娘的蟠桃园变成自己小区的后花园。

山上一日,地下也一天,天色渐渐昏沉下来,太阳一点点地躲到山后藏起灿烂的面容,像个娇羞的姑娘,披着金色的面纱回到了家中。鲁南又一个人在山上度过一日,在他看来,适当地放空自己比看医生可能更容易让血压稳定下来。

手机在茶几上不停地震动着,鲁南窝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他昨晚自己在家喝多了,根本听不到手机发出的嗡嗡嗡的震动声,更不会看到手机不停地闪着蓝光。睡眠不好,鲁南每晚都要靠酒催眠,日积月累,鲁南的酒量已经到了没朋友的程度。

酒桌上的鲁南,没人见他醉过,他喝多了最大的失态就是话稠了点,有点黏人。

此刻的鲁南裹着被子窝在沙发的一角,眉头微微蹙起,呼吸很平顺,偶尔有朋友来家做客,会笑话他把沙发都睡塌了。

鲁南的房子面积近百平,一个人住,很宽敞。两个卧室,一间做书房,一间被他改造成健身房,健身房的角落支了张单人床,基本上是提供给偶尔来家的客人。客厅里放着一张硕大无比的沙发,鲁南喜欢沙发,只有深陷在沙发里,他整个人才觉得踏实放松。鲁南的夜晚属于沙发。

手机倔强而又顽强地一遍遍地闪着亮光,茶几上的空啤酒罐终于看不下去了,桌边的一个罐子一个跟斗翻到了地上,啤酒罐砸在瓷砖地上的哐啷声总算惊醒了鲁南。鲁南有点生气,他正做着和沈娜在一起的梦,沈娜抱着他的臭脚丫在剪指甲。

自从有了沈娜,掏耳朵、剪指甲这些外人眼里的脏活,沈娜都特别乐意去做。她第一次捧着鲁南的脚丫子要给他剪指甲的时候,吓了鲁南一跳。在鲁南的印象里,除了小时候他妈给他剪过指甲,还从没有哪个女人这么专注地捧着自己的臭脚丫子耐心地做着修整。鲁南在沈娜的眼里看不到嫌弃,她的眼里都是疼爱,有一次沈娜的指甲刀戳狠了,把鲁南的脚指头皮剪破了,鲁南倒是无所谓,不就破点皮嘛,一个大男人。沈娜却掉了一地的眼泪。看着泪眼婆娑的沈娜,鲁南觉得自己就是被剪掉一根脚指头也值了。而梦中的鲁南正是在享受沈娜捧着他的脚丫子的温暖时,却偏偏被一通电话,不对,是几十通电话霍霍了。

他眼睛都没睁利索,看也没看是谁,拿起电话就没好气地喊:“谁啊!”

话筒传来舅舅的低吼:“你个臭小子在干什么?你妈病了,快来医院!”

鲁南赶到医院的时候,酒还没醒透。舅舅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对还迷迷瞪瞪的鲁南说:“医生说你妈是脑出血,得做手术,需要亲人签字。”

鲁南眯着眼,在护士拿来的各种表格的家属签字那栏龙飞凤舞地划拉上自己的名字,边划拉边想,母亲得高血压很多年了,老太太平时很注意控制饮食、情绪,药也一直坚持吃,从没间断过,这几年还会定期体检,怎么好端端地就脑出血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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