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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峡向南百万西海固人和旱田庄稼一起喊渴(第1页)

长峡向南,百万西海固人和旱田庄稼一起喊渴

黄河宁,天下安。

黄河,是世界上最复杂最难治理的河流之一。

这条寄托着中华民族情感的母亲河,也是一条充满忧患的河流。她不但孕育了世界上最发达的农业文明,更让无数中国人与她生死相依。古语云:天下黄河富宁夏。黄河流经宁夏造福了灌溉便捷的宁夏平原。当大河泛滥,洪水滔天,胜金关惊心动魄的一幕发生时,南部的西海固却在喊渴。西海固——这个刚硬传神的地理称谓,统领起宁夏的半壁河山。一条大河隔出的北部与南部,构成了两样天地。

西海固,位于宁夏南部山区,是西吉、海原、固原、隆德、泾源、彭阳等地的统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当地设有西海固回族自治区,因而人们习惯把这里称为西海固。西海固名气大,大在它是一个被联合国粮食开发署确定为最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之一,苦瘠甲天下。西海固生态脆弱,干旱少雨,土壤贫瘠,资源匮乏,灾害频仍,水土流失严重。在漫长的过去,西海固人靠天吃饭,山路难行,教育薄弱,住所简陋,缺医少药,老百姓没有支柱产业,生产生活受限,困难重叠交织。时人形容西海固的贫困,竟引用《庄子·让王》中“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之句。

“阻碍咱西海固发展最关键的,不是别的,排第一位的是水!”父亲揸着右手食指,在林立功眼前画出一道长长的线。

固原县红星旅社门口,19岁的林立功一边左顾右盼,一边听父亲唠叨。林立功中等个儿,清清瘦瘦,眼睛很有神采,平静中透出一种年少老成的深邃。红星旅社门口是一处乘客降乘点,林立功瞅着人来人往的嘈杂街市,心想着等固原走中宁的长途班车一到,自己两脚一跳上班车,就再也不必听父亲的训诫了。父亲在县政府上班,是个穿制服的,热心县上的事情,每天傍晚下班回家总会自顾自地说起一连串的新近传闻,说来说去,三句话总是离不开水。尤其是父亲那句口头禅——深井干涸水断流,麻雀渴了喝柴油,听得他耳朵都起了茧。

“这一回你去川里上班,是给咱西海固办大事去的。”

父亲说着话,随手拎起一只军用大网兜,郑重地递到林立功手上。网兜里塞着背包和洗脸盆,还有牙刷、牙缸、香皂、毛巾等生活用品。父亲语重心长地说:“你记住喽,到了固海扬水管理处,一定要服从上级的工作安排,用心学习专业知识。趁年轻,一定学上一身好本领,只有这样才能把水给咱西海固引来,解决一部分乡亲的吃水种粮困难。”父亲说到这里,像猛然想起什么,提高嗓门,“哎,差一点儿就忘记了,这几天中宁县胜金关那一块,黄河正在发洪水,你千万要注意安全。”

“大,这话你说了十遍了。”林立功把脸别了过去。

“哎,娃啊,”父亲看不惯他的表现,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你可能还不知道,想到固海扬水管理处去上班的娃娃多了去了,能排一公里的长队,你要珍惜机会。实际上你是知道的,要不是我跟咱们县长相熟,这一回肯定轮不到你去固海扬水管理处报到。”

“嗯。”林立功摸了一下鼻子。

“你不去,在县城是个待业青年。”父亲说。

“嗯。”

“你到固海扬水管理处去上班,往好听处说是给咱西海固人造福去了,说得难听点儿是县上帮你解决了就业。林立功,你要时常掂量自己。”

“我没让你跑去求县长。”林立功不爱听,顶了父亲一句。

“在西海固,管水的人都是人梢子。”父亲望着他清澈的眼睛,很有耐心地说,“咱们西海固缺水,吃水不够,耕地不够,争水争地的纠纷多得很!民国时期,在西海固管水的叫龙官,也叫农官,农官说话分量很重。”父亲顿了一下,又继续严肃地说,“啥原因呢?老话是这么说的,宁当一个龙官,也不当七品的知县。这各条河渠上,都有民选出来的龙官,龙官负责办水利上的事。你爷爷16岁那年当上了龙官,受到四乡八村的敬重。我虽然在县政府工作,但我还是想让你跟水打交道,既能帮助自己,也能帮到别人,尤其是咱西海固这么极端缺水的地区。”

“大,我心思还真没在这个上面。”林立功皱起眉。

“瓜娃!”父亲气呼呼的,一巴掌拍向他的脑壳,“为了水的事,我去求一回县长不算走后门!出门之前对你说了多少次,你忘了吗?为了水,你那在旧社会当过龙官的爷爷,殁在了给公社修水库的工地上,至今让我们当儿女的心痛。还是为了水,你那没出息的叔叔跑到邻省给别人当上门女婿,改名换姓,没有尊严。”

林立功听着,不敢再吭声。

说到底,林立功是不愿离家几百里去上班,但又实在拗不过父亲。去年高考失利,他报名参加了县里的招工考试,一切顺利,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他先是被分到县水泥厂,不愿意去,又分配到县制药厂,去了两天就打了退堂鼓,说闻不惯生产车间里的那股子味。父亲见他十分抗拒,感到忧愁,就硬着头皮找到县长。县长思考了一下,提出叫林立功走川区,由县上推荐参加固海扬水的工作。林立功对扬黄和水利工作没概念,但他心里另有打算,心想完全可以借此机会走一趟川区,看一看黄河两岸富庶的金秋时光。父亲说过,男子汉生来是要干一两件大事情的,这样才不算虚度年华。不过,林立功知道父亲常说的干大事,不过是把北面的黄河水远远地扬到南面的西海固山区。

“我告诉你,你的新单位正在建设的固海扬水工程红火得很!”父亲说话,没完没了,送儿子出门总有无数个叮嘱,“固海扬水,可了不得的。这个工程,专门让黄河水往高处流,一条水路那是用成捆成捆的钞票铺出来的。”见林立功无动于衷,父亲脖子一歪,有些激动地又抬高嗓门说,“毛主席去世的第二年,工程上马,这不但是西海固人的大事,也是西海固人对一辈子心向黄河的毛主席最隆重、最庄严的告慰。”

开往川区的长途班车开来了,嘎一声刹停在父子俩眼前。司机长按喇叭,长途班车发出一股焦躁而急迫的声响。不等父亲把话说完,林立功拽起大网兜,转身飞快地奔上长途班车。父亲急忙跟到车门口,发现已不见林立功的影子,只好仰头皱眉冲车窗大喊:“林立功,把我的话一定记住喽!”

林立功第一次走出西海固,像一只单飞的快活小鸟,自由地翱翔在蓝天白云之间。长途班车驶出固原城,老黄牛撒懒一样迈开疲惫的四蹄缓缓向北行进。翻过一道高大的黄土山梁,长途班车的一侧出现了清水河。清水河里没有水,干涸的渠道却一直跟着公路向前延伸。这条枯瘦的河流,时远时近地出现在车窗外和林立功的视野里。大地上兀立的一道道山包,光秃秃的,像壮汉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一样明晃晃的。过了三营镇,山势变缓,植被越来越稀疏,窗外刮来的风里热浪滚滚,是一种焦躁干渴的气息。这种干渴的气息在之后越来越重,以至于林立功时不时会舔一下嘴唇。

长这么大,林立功成天梦想着走出大山,到平原上走一走、看一看。对这次去固海扬水管理处上班的事儿,林立功内心是十分抵触的,但在行动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他想,如果实在不适应新单位,立即掉头往回跑。长途班车走出固原城不久,光滑的柏油路面消失了,北去的路全是土路和沙石路。

同一个省区,南部与北部却是两个不同的天地。北部洪灾大,南部旱情重,第一次出远门的林立功在一天之内就体会到了这种差异。长途班车歪歪扭扭地行驶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他隔着车窗,先看见道旁一条断流的小河,又看见一个干涸的水库。再往前走,看不见整块的玉米地,只有低洼处土壤墒情较好的地方,偶尔冒出一簇半人高的玉米。持续的大旱把玉米叶晒得像旱烟叶一样干枯泛黄,仿佛手一揉就碎。稀稀拉拉的玉米,顽强地存活着。班车迎面不时能遇见一些卡车,这些卡车的车厢鼓鼓囊囊的,都装有一只超大的储水“胶囊”。这是政府从200公里之外的地方运来的水,专门解西海固之渴。这些卡车从公路的某一个岔道拐进去,钻进了绵延起伏的群山,最终把水送到人畜断水的村庄。山路崎岖狭窄,多数情况下,卡车离村还有好几里时就得停下。司机就地与赶来的村民“交接水”,渴疯了的羊群也会远远地扑来。

生长在县城的林立功,既不掌握山区群众因缺水而引来的一连串困难,也没听过这首西海固人编排的民间快板:

大山深处道路险,山高坡陡行路难。

深沟都是烂泥潭,要访邻居得半天。

人畜饮水靠人担,驴车无法到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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