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里一起夜风,便昏天黑地,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已是9月末,转天正午的阳光仍然炽烈。这时,他们会停下来,回到扎起的帐篷休息片刻。沙漠一到下午准起风,瞬间漫天沙粒飞舞,沙子直往脸上扑。林立功扛起沉沉的枕木,吃力地在沙丘上挪动着。他们不分白天和黑夜地干活,谁累了就回吉普车上躺一两个小时。趁休息,两位记者在采访本上用笔刷刷记录见闻。林立功干劲足,两天两夜没合眼,心里却疼惜两位记者。自己带北京的记者来采访,一进五里坡,竟然当起了搬运工。
高楼万丈平地起
盘龙卧虎高山顶
边区的太阳红又红
边区的太阳红又红
咱们的领袖毛泽东呀毛泽东
……
刘记者弯腰放下一根枕木,比画着摆正,直起身时竟然忘情地唱起了这首老歌。刘记者的歌声铿锵有力,婉转起伏,听得大家入了迷,这是一首早年从陕甘宁边区唱响的红歌。林立功听见了,一阵感动,心想这有些不对劲儿啊,北京来的这位刘记者一定是对陕甘宁、盐环定有着某种特殊感情的。
“刘记者,为抓一条新闻,你费了大劲。”林立功和刘记者并肩走在沙漠上,一摇一晃地去搬枕木,“直觉告诉我,您虽然工作生活在北京,但对陕甘宁边区明显有着某种热烈的情愫。”
“哈哈!”刘记者爽朗地笑了,停下脚步,捏了捏自己的肩,“立功,你说对喽!我生在宁夏盐池,长在陕西定边。”
“啊!”林立功一怔,“这么说,您熟悉盐池县?”
“当然!”刘记者大手在头顶一绕,笑呵呵地说,“盐环定,陕甘宁边区的组成部分,这三县都是1936年解放的。盐池县的盐,在明朝宋应星的《开工天物》中有记载,书里说全天下最有名的盐就在宁夏盐池县。盐池县一解放,党中央派经济部部长毛泽民,在盐池组织以食盐、皮毛、甘草为主的生产贸易。”
“盐池的盐,曾经发挥过大作用?”
“对,立功,你读过《西行漫记》吗?1936年,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访问红色中国,在书中写道,苏区国营企业中最大最重要的是宁夏盐池的制盐工业和永平、延长的油井。盐池的盐是中国最好的,色白如晶,产量很大。盐是边区很大的富源,是平衡出入口、稳定金融、调节物价的骨干。边区老百姓依靠盐来交换外面的货物。在陕甘宁边区,大部分军队依赖盐维持或补助生活。1940年,我爸我妈来盐池县打盐,说起来,他们是八路军一二〇师三五九旅四支队的老战士,我就出生在盐田边上的一眼窑洞里。”
“因此,您姓刘叫盐生。”林立功恍然大悟,激动地说。
“对,立功。”刘记者一手拍在林立功肩上。
话说到此,刘盐生陷入一段浴血回忆。
那一年,胡宗南调集20万大军进攻延安,陕甘宁边区只有2万多名官兵。在盐池县,我军只有300多人,突袭的敌军则超过一个旅,包含步兵、骑兵和炮兵。那是一个狂风怒吼的黑夜,敌军像蚂蟥一样围城,守城军民拼死抵抗,在坚守一天一夜之后,最终决定掩护县委机关和百姓先行撤退。尚在襁褓之中的刘盐生被妈妈裹在怀中,妈妈跨一匹大马,随县委工作人员一起突围。担负掩护任务的六连指战员,把全部敌人吸引到县城东南角,以矮墙和巷道为掩护,顽强抵抗。枪里子弹打光,英雄六连便拼刺刀,刺刀卷刃,他们就用大刀砍、用枪托砸……
“全国解放后,您回过盐池没?”
“没。但我父亲回过一次。”刘盐生走在枕木轨道边,动情地说,“准确说是1986年6月,适值陕西定边、甘肃环县、宁夏盐池解放50周年,这三县分别举办庆祝活动,当年在这里战斗过的老红军、老八路回来了。他们绝大多数都已退休,有一些成为将军,仍身着戎装,有的还在一些省份担任重要领导职务。他们来后,看见三县老百姓受高氟水伤害,心里难过!”
“盐池,用身上淌出来的咸咸的、涩涩的汗水,滋养了边区,有力地支撑了边区的困难时刻。”林立功说。
“是啊!”刘盐生叹道,“我父亲听说盐环定扬黄工程要上马,去年对我提要求,要我一定去看一看这个工程。”
自1936年红军解放盐环定三县,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这块根据地与中国革命一起经历了13年的风霜雨雪。老区人民的疾苦,党和国家领导人牵挂在心头,那些活着的老战士何尝不是魂牵梦萦。林立功这么想时,刘盐生弯腰把一根枕木抬起,费力地寻找着平衡点,再把枕木扛上肩。
在沙漠里忙到第五天黎明,他们借着熹微的晨光看到几百米之外的五里坡泵站。这个新建的泵站,不起眼地存在于绵延的沙丘之间,这里便是两台庞然大物的安身之处。十几个勇士两眼通红,嘴唇干裂,胡子拉碴的,脸被沙漠里的太阳晒得黝黑。两根枕木之间,只能铺出25厘米的距离。他们硬是靠着非凡的毅力,在沙漠里造出一条5公里的轨道,把盐环定扬黄工程的“心脏”,归位五里坡。
离开五里坡那天,大家难分难舍。
的确是一次奇妙的经历!几个北京的、东北的、西北的汉子,原本互不相识,是一颗“心脏”把他们连接在了一起。他们在沙漠里苦干六天六夜,把汗水洒在沙漠,洒在盐环定扬黄工程的首级泵站。分别之时,各路大汉相互拥抱,挥泪离别。刘盐生对大家说,这一回是他记者生涯中最扎实的一次采访。走出五里坡,风儿吹拂流沙,快速掩埋了他们踩踏出的一长串脚印。
忙罢五里坡,回到银川城,已是中秋节的下午。林立功与刘盐生依依惜别,踏上了从银川到中宁的长途班车。一上车,疲累袭来,他坐在椅子上立刻睡着了,直到邻座一个女人用胳膊肘捅醒他,他才知道中宁县汽车站到了。借着月光回到家,不见丁玉茹的影子,这才意识到妻子临产,不敢多想,他飞奔县人民医院。
林立功白天在沙漠深处扛枕木,铺设最后一段道路时,已在浑然不觉中当上了爸爸。皎洁的月光铺满大地,投进妇产科一间病房。林立功颤抖着双手抱起新生的婴儿,紧贴在自己心口,他能感知到他和孩子的心脏在一起跳动,同样的节奏,同样的韵律,同样的欢快。他在30岁时有了儿子,当上了爸爸。听着儿子响亮的哭声,他对妻子连连说着感激的话,感谢丁玉茹让他当上了爸爸。躺在病**的丁玉茹甜甜地笑了,她让林立功讲话小一点声,别把小孩吓着。又说把孩子抱来,得给喂奶。
“立功,给你儿子取个名字吧。”忙碌了一整天的岳母,顾不上休息,乐滋滋地说孩子还没有名字。
“名字嘛!生在中秋,也是国庆。”林立功边踱步边自言自语。
“难道你要给孩子取名叫国庆?”岳母失笑道。
“妈,不是的。叫国庆的人实在太多,我想给孩子取名叫邀月,林邀月。”林立功摸着儿子的小手说,“邀月,赏中秋之月,也指赏心悦目。”
“这名字妙得很!”查房的医生碰巧听见了,笑着赞叹。
林立功笑着望了望岳母和妻子,似乎在等待她俩的高见。她俩相视一笑,同时朝林立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