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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出来的大产业 植绿六百里沟通东西方(第2页)

“拖延?NO!NO!”沙索公司的代表库布斯耸耸肩,举起双手,“我们沙索公司的原则,是把一切工作做到细处。”

库布斯是南非沙索公司的一名高级工程师,长着一双碧蓝的眼睛,满头卷发,是一个懂技术又善于权衡利弊的人,通常能听得进去中方人员的意见。相比另外的几个代表,库布斯善于用心思考,并非固执己见的人,因而这些年与中方人员相处得非常融洽。每次谈判一开始,库布斯先生在谈判桌前一坐下来,准会把衬衣袖子挽起来,露出两只胳膊上茂盛的毛发,像一头气势汹汹的雄狮。高玉珠觉得这人的架势有些滑稽,便给库布斯取了个绰号“屠夫”。库布斯知道了大家叫他“屠夫”,也不生气,反而乐滋滋的。

“在我们最需要沙索的时候,并没有谈拢。”高玉珠真诚地说。

“我代表南非国企,如您代表中方利益一样。”库布斯回应道。

“现在我们中国的情形发生了变化,我们的费托合成技术已在内蒙古走完中试。总部提出,可以考虑采用国内核心技术。”

“中试,并不代表它成熟,你们将要面对的是工业应用。”

“可是国内技术的出现,让我们多了一种选择。”

“没错,我承认。”

“我们正准备对国内技术进行审查。”

库布斯沉默了好一阵,缓缓地抬起头说:“如果是这样,你们可以依据合作协议,向我方提前一个月以书面形式提出终止合作。”

是啊!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要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不搞自主的国产化是不行的,这需要很多能够承担高难度技术的企业,进行核心技术的突破与首台首套产品的研发。

早年,林立功在宁东生活区的小餐馆里,当众对高玉珠说过的这句话,如今应验。中外瞩目的煤制油项目,最终要实现高度的国产化、成套技术的国产化。回想起来,命途多舛的煤制油,先向西方国家,再向南非寻求核心技术受阻,漫漫十年,很多人的青春年华竟然是围着一张谈判桌度过的。这使高玉珠和同事们深刻意识到,如不掌握自主研发技术,在今后的发展中还会被人处处“卡脖子”。很快,国内的煤制油核心技术通过技术审查,众多院士和专家给出评审结论:“加快项目推进,实现工业应用。”

宁煤集团与沙索公司的联合工作组,最终宣布解散。

联合工作组解散的那一天,中外双方人员开了一个简朴的茶话会,互道珍重。回想起这些年在工作上的点点滴滴,库布斯先生有些动情,站起身来与高玉珠相拥而泣,还不忘幽默地说:“唉,我们最终还是离婚了!”在场的所有人不胜唏嘘。这是林邀月跟高玉珠来北京实习的第三个月,他与南非沙索公司的专家并不熟,但被现场气氛感染了,眼泪不由得哗哗往下流。林邀月一瞬间明白了一个道理,南非虽然与我们是友好国家,也唯有南非与我们有谈判的可能,然而,无论是中方还是南非,每一家企业所代表的都是自己国家的利益,这个结果并非沙索公司愿意看到的。在谈判桌上的一次次争论,并不妨碍双方人员一起度过了很多愉快的时光。

这支宁夏工业团队,仍然驻扎在北京,并没有撤回来。在国家多个部委的指导下,中国人完全自主的煤制油项目指挥部在北京成立。高玉珠代表宁煤集团,率领上百名工作人员,驻京调研走访全国各大科研院所和设备材料商。国家发改委对项目实施提出了严格要求,一定要实现85%以上的国产化率。

不能否认,离开了南非沙索公司,煤制油项目推进中遇到的困难会很多。有一回,一位国家部委领导在办公区忧心忡忡地说:“没有高端装备的国产化,就无法实现国家的现代化。煤制油是一项世纪工程,也是一项非凡工程,理应肩负起国产化大任。如果我们不能利用好这次机会,就会丧失一次推行国产化的绝好机会。没有实际地干,空谈国产化必定是虚无主义。推进国产化,就得给国内企业提供尝试的平台。”

高玉珠夜不能寐,短短几个月下来,她苍老了许多。

围绕煤制油的重大装备和材料保障,他们常常出差,调研并确认国内企业是否有能力承担起国产化重任。技术人员都清楚,此前国产的很多装置、设备以及仪表阀门,质量是不过关的。既然要搞国产化,他们就得认真走访,与供应商交流,看对方产品的参数和制造能力,摸清和梳理国产化内容。

有天凌晨3点,高玉珠忙罢,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北京夜色迷人,她目光低垂,看着流光溢彩的街灯,大道上没有了繁忙的车辆,映得路面像一条条流金的河。崔工打了一个哈欠,仰起一张困倦的脸,站起身原地甩甩胳膊、捏捏肩,缓缓地朝落地窗跟前走去:“高处长,你先歇息吧。”

“都说北京人生活节奏快,和我们比呢?”高玉珠扭头笑问。

“我们的节奏和强度远远超过北京人!”崔工说。

“上级来电话,说煤制油项目建成那一天,要为我们庆功。”

“嗬,我们这里可是一个看不见的战场。”崔工笑道。

“崔工,上级要求我们加快工作。你明白吗?”高玉珠说。

“这是要求我们充分考虑细节,消除短板。”

“是的。”

林邀月揉着惺忪睡眼,从办公桌上抬起头来,瞧了瞧。只听见办公区一些工作隔断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原来这天晚上大家照例在加班,有些人太累了,便伏案睡着了。林邀月迷迷瞪瞪地说:“高处、崔工啊,这里真忙,比我读高三那年还要忙!”高玉珠和崔工相视一笑。白天忙,晚上忙,他们通常要忙到凌晨两三点,天亮了照常工作。一切的忙碌,只为保证工作进度不受影响。

北京煤制油项目指挥部远离宁东,是一个看不见的工作现场,早一天编制出国产化方案,煤制油项目才能早一天开建。

在一个周末的上午,汪吕开着车载上林立功、高操戈和徐迎水,穿行在自家酒庄弯曲起伏的路上。路两侧是成排的防护林,像一张天然的保护网守卫着这座葡萄园。透过林带的缝隙望去,一道道五线谱似的葡萄架整齐有序,呈一条线。毫无疑问,汪吕把真金白银连同真心真情一股脑儿投进了葡萄园。像这样的小酒庄,贺兰山东麓葡萄酒产区已经涌现200多家,葡萄园手手相挽,伸出贺兰山下,蜿蜒600里。

这里是贺兰山东麓,一个享誉世界的葡萄酒产区。不沿边不靠海的欠发达地区,何以有此创举?美国《纽约时报》说:“宁夏酿造了中国最好的葡萄酒,唤醒山麓荒漠的,不仅是葡萄,还有勤劳而努力的人们。”当然,也离不开黄河水的滴灌。

汪吕的葡萄酒庄位于贺兰山东麓葡萄酒产区的最南端,在红寺堡区的地界。红寺堡在荒漠戈壁里崛起,经过多年的开发建设,已形成一定规模。这里的城区,楼房林立,一条条笔直的公路两侧绿树红花,青草芬芳,俨然一个小巧的园林城市。城外,过境铁路横空跨越,高速路绕城而过,山梁上矗立着无数风车。银色的硕大发电扇叶镶嵌在高高的装置上,在阳光下迎风转动,像时代巨轮不动声色地行进。

“葡萄美酒,三分在酿,七分靠种。”汪吕边开车边介绍,“高操戈,咱贺兰山东麓有一句话——好的葡萄酒是种出来的。”

“水的问题是怎么解决的?”高操戈问。他早年第一份工作是在黄河边上的扬水泵站,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关注着水资源。不用细说,这与高操戈从事能源化工行业有关,也与当年他在扬水泵站工作时的刻骨记忆有关。

“地下井水已被禁绝开采,只能靠黄河水滴灌!”汪吕笑着说,“多亏立功和迎水,他俩早几年动员我做滴灌,我照办了。”又一脸严肃地补充,“不搞滴灌节水,酒庄没法做。由于我的滴灌做得好,还得了政府节水奖。这荣誉买不来!”

汪吕说到节水的话题,脸上仍带有曾经是一名黄河水利人的自豪感。每天,他只要两只脚踏进葡萄园,看见大地上青葱的苗木和果实,心里就踏实得很。这种美好的成就感,也是他当年混社会时所体验不到的。

车子在一座下沉式酒窖门前停下。酒窖四周是绿油油的一眼望不透的葡萄园,有几个产业工人在葡萄架下忙碌着。汪吕几人站在地头上,仔细察看绿叶间缀着的一串串青色果实。这些果实在漫长的生长期呈白色,成熟时猛然转成黑紫色,被称为紫色葡萄。

“做到今年,投资收回了吗?”高操戈忍不住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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