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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 草(第1页)

叶草

叶草的男人是个跳大神的“将军”。

叶草对男人选择这种营生很反感,但又没有办法。她既左右不了男人,更不能违拗神的意志,只能很无奈地顺从了。不过叶草很爱听男人唱,尤其是男人扮“将军”时的唱词。男人走着平时怎么也走不出来的轻盈碎步,轻飘飘地在地上来回地走动,边走边唱,边唱边舞动着双手,那样子像一个婆婆在扭秧歌,扭那种妖冶的秧歌。男人的唱词从不雷同,他把一点儿不押韵的字句用那种悠扬的唱腔带过去,就能把人带入一种境界,一种离神仙很近的地方。

“将军”把跳神人家遭受的灾祸和难肠一一唱出来,又同样唱着说出主人家遭受祸害的原因。比如庄子被热孝冲了;比如主人被某个相邻相亲的已经故去的冤魂缠住了;比如女主人招了个犯煞星的野男人到自己家里睡了一觉,把自家的主神给冲撞了。“将军”在说出这些缘由时会用很愤慨的唱腔责备惹下祸事的主人,像严厉的父亲或母亲责骂不懂事的孩子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主人跪在“将军”的脚下低着头鸡啄米似的认错,并保证以后不犯了。于是,“将军”又成了个很开明的母亲,用悠扬的歌声唱着,说出化解灾祸的办法。“将军”从头到尾地一路唱下来,并不跳,那样子时而和蔼可亲,时而愤懑,时而忧伤。

起先,叶草跟男人和大多数的村民一样信奉菩萨和送子娘娘,可自男人做了娘娘的“将军”后,叶草才知道当人的意志不再那么坚强,面临事端时思维不再那么敏捷时,就将这种难办的事和解不开的心结移交给他们自己心里的那个无所不能的神仙,所以每个人的心中都不同程度地装着一个可以信赖的神。

叶草和男人这几年敬奉的是送子娘娘。男人眼看着奔四十了,叶草却给他生不出一个娃来,这让男人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在土炕上的劳动越加地勤奋了,往送子娘娘庙里跑得也越加频繁了,可都不见成效。叶草的肚子仿佛就是一片盐碱地,怎么努力都种不出庄稼来。男人和叶草在心里都有些气馁,不由得就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送子娘娘身上。就在叶草和男人对送子娘娘的崇拜到了炽热的程度时,男人犯病了,在叶草眼皮子底下从一个平凡人一步步地成为“将军”。

刚开始,男人也不愿意做神的替身,做一个可以随时成为神仙的“将军”。但禁不住娘娘的纠缠和折磨,娘娘很会来事儿,她刚开始是让叶草的男人爱上了睡觉,走哪睡哪,成天迷迷糊糊地不省人事;再就是让男人发癫,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全身**;或让男人发疯,没命地奔跑,拿身子撞墙,好像男人的身体里有一股不由男人控制的力量在左右着他,嗖的一声能越过低矮的院墙。叶草的公爹早就看出了门道,说他的孩子、叶草的丈夫怕是要成仙了。神在踩将军呢!

男人身体健壮,白白净净,面相和善,抽得一口很重的老旱烟。偶尔男人会依了墙根蹲着吃饭、抽烟。男人不善言辞,顶多随之嘿嘿一笑。男人很会疼女人,比一般的男人能更细心地从细微处体贴女人,仿佛男人上一世曾经做过女人,把女人的心思揣摸透了。单单从这些表象上看,男人不是一个做“将军”的料。可男人到底做了一个“将军”。

叶草是农村女人,知道而且见过那些“将军”。他们大都没有家舍,或者害病害了好几年没有办法才走上那条路的。他们黑瘦,形容憔悴,可真的做起“将军”来,就成了力大无穷、无所不能的样子。而且,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卫生香和黄表纸燃烧时的味道,这种味道只有在赶庙会时,听着庙里的钟声,感受着庙里那种香烟袅袅的气氛才可能闻到,让人感觉自己是在庙里,脱离了平日的繁杂,来烧香拜佛的。可一旦把这种感觉和平常的日子混杂了,就是一件很难缠的事情。叶草现在就陷入了这种境地,她懊恼极了。

公爹早就在她和男人面前探了口风,男人不愿意,她也不想自己躺在丈夫怀里,都能闻见香表和卫生香的味道。虽说人们很敬重神仙,“将军”也算是半个神仙,可真正做“将军”的也就那几个人,大多数人认为那不是一个正经人做的营生。叶草却奈何不了男人这个样子。整整三个多月了,男人先是贪睡,连走路都在睡觉。公爹和婆婆说男人丢了魂,敲打着吃饭碗在山的豁口处假装喊了整整三个晚上的魂。叶草觉得好笑,一个大男人什么东西能把魂给吓丢了,用得着喊叫!

后来男人不睡觉了,开始发癫,一会儿全身抖动着翻白眼,一会儿又全身**,双手和四肢像抽了筋一样舒展不开来,跟犯羊角风一样。再后来,男人就发疯了,撕扯自己的衣服和头发,很燥热的样子。等男人脱了自己的衣服,光着膀子、翻着筋斗往就近的庙里奔跑时,公爹就说叶草的男人怕是被神缠住了,要按神的意志在人间做一些人们需要神做的事情。也就是说,男人将要成为一个“将军”了,而叶草就是一个“将军”的家属。

庙里要给雷祖庆诞,举办庙会,也在那天确定叶草的男人将顶替哪位神仙的“将军”位。公爹已经在做准备了,可叶草咬着牙还没答应,她实在不想让男人去做那种不被人正视的营生。可她不答应并不意味着男人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和她安安生生地过日子。叶草去问一些见多识广的老人,这种病医生到底能不能看好?老人都给她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她回家自己看着办。她能咋办?将丈夫身上的神暴打一顿撵走?如果那样做的话,做“将军”的就不是男人而是她自己了。叶草也曾想偷偷地带着男人去城里的精神病医院看看,她把这话给母亲说了,可母亲说城里的精神病医院都是摆设,去那里看病的人越看越疯。她觉着母亲的话是没有依据的,心想你又没有去城里的精神病医院看过,不试试咋知道。可母亲的话还是把她要带着男人去精神病医院看病的念头打消了,原因是母亲的话没有依据,她的想法也同样没有把握。万一男人得的不是精神病,就是神在踩“将军”呢。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怎样去城里,怎样找到精神病医院。那样想,只是说赖一赖,把这事儿赖过去。她就这样掰着指头浑浑噩噩地过一天算一天。

六月二十四日,是神仙雷祖的诞辰。大大小小各路“将军”都要齐聚,四面八方神的信奉者也将在这一天前来赶庙会,祈求神的保佑和庇护。保佑风调雨顺,家庭和睦,逢凶化吉。男人也就是在这一天做了“将军”。

夏粮收割完毕,各家各户都趁火红的天气打碾麦子。叶草在给邻居杨树根帮忙打场碾麦子。杨树根开着蹦蹦车拉着石碾子在摊开的麦子上一圈挨着一圈跑,石碾子在毯子一样的麦子上咬着茬,一茬接一茬地碾过去,像女人在纳鞋底子,仔细而缜密。前来帮忙的邻里坐在场院边上的树荫里乘着凉说闲话,嘻嘻哈哈的。叶草因为自己男人的事儿,没有心思和他们说笑,而是坐在木杈柄上发呆。她正好面对着山的豁口,那里好像有风,山顶有稀疏的云朵在湛蓝的天空中摆过来摆过去,像鱼一样游走。那摆动的云彩让叶草想起电视剧《西游记》里齐天大圣孙悟空大闹天宫的事情,还有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闯入天宫的情景,那时她觉得神仙的日子是那样的舒坦惬意,而她只能坐在自己家里看电视屏幕上的欢闹。谁能想到,这种近似荒谬的事情有一天会和她有瓜葛——她的男人做了神仙的“将军”。她不知道,“将军”有没有带着她男人的躯体去过那飘着云彩的地方。想到这里,她失笑了。

叶草的一声笑惊得树上掉下来一枚杏子,她也被杏子从那种信马由缰的思索里唤了回来。她抬起头,看见张桂花的男人此刻正架在树杈上,低下头来看着她。他嘴里含着一枚杏子,半张着嘴。她面无表情地和他对峙了一会儿,发现他脸上的内容很复杂,有种心里窃喜的得意从他半张着的嘴角流露出来。她被他的这种得意看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低头躲过了他的那种眼神。对于这个男人,她有一种厌恶感。他虽然长得一表人才,可很懒,被他的女人张桂花惯得很懒。让叶草更不舒服的是,他居然给她的男人——娘娘的“将军”——做起了会长。“将军”的会长就像歌星的经纪人一样,是专门为“将军”服务的。想起男人,叶草的心里就不是滋味儿,她感到她把男人给弄丢了,被娘娘掳走了,而眼前这个架在树杈上仪表堂堂的男人就是娘娘的帮凶。

张桂花的男人为了躲避家里地里的活儿,老去山上的庙里转悠,初一、十五从不落下。转着转着,就把自己转成了一个会长。起先他只是逢初一、十五去庙里打打杂,蹭一蹭庙里的那种红火。村里的日子太过清闲,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消遣的。男人女人除了去赶集,再就是去山上的庙里烧香。会过日子的男人逢集做点儿小生意,挣点儿零碎钱,女人弄点儿针头线脑的活儿,就可以忙忙地打发日子了。像张桂花的男人这样的,去集上游狗一样遛一圈,回家来反倒无所事事了。而山上庙里就可以打发时间,和谁坐在一起聊聊《西游记》《封神榜》那些云里雾里的事,听听阴阳念经,看一看神踩下“将军”来做道场——那是很有看头的。叶草男人做“将军”的事,他没少在里头掺和。

一想起这些,叶草就有些憎恨这个男人了。她重新抬起头看他。他长胳膊长腿儿地在树杈间穿梭,猴子一样攀爬。他先往自己的嘴里喂了一枚熟透了的杏子,舌头在嘴里将杏子翻了个个儿,杏核就被他吐了出来。他咂咂嘴,挤挤眼睛,整个脸都拧皱成一团。看着他的样子,叶草也两颊生津,酸得挤眉毛。他又往自己的嘴里投了一颗杏子,在嘴里蠕动着,将手里的几个熟杏子扔给场院边上的其他人。再投再扔,忙得不停。他好似感觉到了叶草在观察他,在树上的动作更显夸张而熟稔。

杨树根媳妇手里握着木杈,凑到场院边上和杏树上的张桂花的男人搭讪:“他表叔,你把树摇一下,熟透了的杏子就自己跳下来了,省得你猴子一样爬上爬下。”张桂花的男人嘴里含着杏核说:“杨树根媳妇,你想让我光荣了啊?摇不下杏子来把我自己摇下来了,你想吃我这个大杏子啊?”杨树根媳妇说:“咦,就给妙的,你那么大个人扒不住啊,还能自己把自己从树上摇下来?”他吐了嘴里的杏核说:“咋不妙,有时就妙得很,一不小心就把妙事给做下了,就像杨树根一下子就给你种上了。嘿嘿,你说妙不妙?”杨树根媳妇的脸一下子红了,拾了几根麦穗子扔向他,转身走了。他得意地又往嘴里丢了一颗杏子,捎带着用眼角划了一下叶草。

杨树根媳妇进了婆家的门,满打满算不到八个月,就将儿子给杨树根放到了他的炕上,给他们两口子留下了未婚先孕的口实,村里人动不动就拿他们开涮。坐在树底下的几个女人听见了也跟着笑:“他表叔,你再妙能妙过杨树根媳妇?人家进门尻蛋子还没暖热就给杨树根生了个娃,你能吗?”张桂花的男人说:“唉,这辈子再能也生不出娃来了,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一定记得揪了裤裆里的东西,揉把揉把按在胸脯上奶娃娃。”坐在场院边上的所有人都笑了。他们这样说着话,在叶草听来句句都是在说她。虽然杨树根媳妇未婚先孕,可人家到底是给杨树根把娃娃生了,生在了杨树根自己的炕上,这让杨树根有啥可说的。而她叶草,就是没有给男人生个孩子,要是她及时地给男人生个孩子,也许男人就未必能成今天的“将军”。

杨树根将三轮车缓慢地靠在了场边上,从三轮车的驾驶座上跳下来,抓起被碾过的麦草看了看,扔了。走到场中间,抓起一把麦草,捻了捻已经瘪了的麦穗,扔了。又拨过覆盖在上面的麦草,看了看麦草下面麦粒儿的薄厚,双手拍了拍,满足地笑了。他大喊着说:“走,吃饭去,吃完饭再起一幔子就好了。”张桂花的男人在树杈上说:“先翻场,翻过了场再吃饭,要不然吃了饭就把人吃乏了,懒得动。”说着,他麻利地从树上溜下来,拿起木杈翻场。帮忙的人就都纷纷起身,把草帽戴在头上,用木杈一圈一圈翻场。杨树根也没有再坚持,加入了翻场的行列。

叶草不是个打场的好手,对翻场这事儿拿捏得不是很好。手下重了,杈头把场面子戳烂了;下手轻了,挑不住麦草,杈头什么也挑不上,白白挥舞一下。每次碾场,她都是打下手,在家里做饭伺候前来帮忙的乡邻,也是男人去给邻居帮忙换工的。今天给杨树根帮忙,她不能再打下手了,得实实在在地干活儿。她小心地握着手里的杈柄,挑了窄窄的一道儿跟在最后面。她感到所有人的脑后都长了一双眼睛盯着她,看她在偷奸耍滑,看她把杨树根光光的场面戳破。前面,张桂花的男人熟稔地翻挑着麦草,把麦草抖得哗哗的。他微弓着身子,修长的双臂很流畅地动着,木杈在他面前翻挑着,像在跳舞。他的草帽上落了厚厚的麦衣、麦粒儿,此时的他是多拿手的把式啊。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就感到在她前面的是自己的男人了。他是个种地好手,样样农活不挡手,多难的活儿到了他手里就跟玩杂耍一样。这样的男人却成了“将军”。叶草的心里就如面前的麦草,被这个背影翻搅得不是滋味儿。

张桂花感到,自己的懒男人最近变得勤快了,对去庙里的事也淡了下来,不经常去庙里为“将军”做事儿了,这是好事。让张桂花心里不是滋味儿的是,男人的勤快没有表现在家里,而是帮叶草干活越来越勤快了。叶草用起她的男人来得心应手,站在她家的院畔里喊一声就行了,那姿态像是在使唤自己的男人。张桂花看着男人乐颠颠的样子,心里就有些不爽,可碍着“将军”的面子,张桂花又不好说什么。问起男人,男人说“将军”最近很不好伺候,脾气越来越大了,他有点儿不想干了。

张桂花劝男人,这种事哪能你不想干就可以不干了呢?神要是怪罪下来,你一个常人能担待得起?再说了,你不干当初就明说。她相信神也是讲道理的,哪能干着干着半道上就打蔫了?再说了,你是“将军”的会长,不去跟着“将军”干事去,却在家里帮叶草,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男人说,你们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既然是“将军”的会长,就应该替“将军”打理任何事务,包括他家里的事。叶草是谁?叶草是“将军”的妻子,给“将军”之妻帮忙和给“将军”帮忙有什么两样?男人还说,遇到比如庙会这样的大事,他还是会去的。不看“将军”的面子,也得看在邻居的份上,在一个村子,同走一条道,同饮一泉水,乡里乡亲的,他不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他会掂量轻重的,不需要张桂花瞎操心。

一天,张桂花赶着牲口去沟道里饮水、驮水,从叶草的庄膀子上路过,就看见自己男人撅着屁股吭哧吭哧地给叶草家的牲口铡草。她们一边手里铡着草,嘴里好像还在说着什么。两人之间的话好像很有趣,两人都笑着,有时停下手里的活儿说着,津津乐道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他们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夫妻。张桂花看了几眼,就再也看不下去了,悄悄地赶着牲口往沟底里走。

张桂花是个说话话大、走路步大的强悍女人,可面对自己的男人和叶草这种暧昧的邻里关系,她的心怎么也大度不起来了。她爱自己的男人,舍不得让男人受半点儿委屈或者伤害。她不仅仅以一个女人的情感爱着丈夫,还用一个母亲般的慈爱疼惜着丈夫,更用一种长兄爱护弟弟般的手足之情体贴着丈夫。丈夫在她的心里就是她的一切,她的支柱,她的天。

张桂花赶着牲口往沟底的泉水边走,脑子里还闪现着自己男人和叶草铡草的情景。

叶草坐着个大木墩子,一条腿折回压着麦草和苜蓿,另一条腿伸开来叉在铡墩头边,双手攥着草,身子向前一拾,右半个屁股一抬,草就伸到了铡口上。男人一手扶着铡把,一手叉着腰,面向铡墩和叶草,一脸的喜悦。叶草将右半个屁股一抬,草顺着叶草的双手伸到了铡口,男人将叉着腰的手伸展出来握着铡把,身子猛地向铡墩一晃,哗的一声,铡刀猛地铡进草里。刚刚还紧紧抱成团的草一下子开花了,在男人的膝下、叶草的面前绽放,喷泉一样,引得叶草的脸也绽放了,灿烂地开着。没等男人的腰伸直,叶草的右边屁股又抬了一下。男人又向铡墩进攻一次,草在他们之间又开一次花。他们就这样周而复始。叶草的右边屁股抬起,草就向前蠕动,乍一看,向前蠕动着的像是叶草的半边屁股,而张桂花的男人攻击的也像是叶草的半边屁股。这样的情景噎得张桂花有点儿喘不上气儿来,似有一口痰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黏糊糊地堵在胸口。张桂花停下脚步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的流速很大,带动着张桂花的声带颤动了一下,像要喊出来,可终究因了什么又没有喊出来,只是长长地哀叹了一声。

不知不觉,张桂花领着牲口来到了沟底的泉水边。母牛看似很渴了,跑着碎碎的步子扑到泉水里,前蹄浸在水里,下颌伸进泉里揽水喝,揽得很深,只留两个鼻孔呼吸,一大口一大口地喝着水。那样子不像在喝水,像是在吞水。水在它的喉咙里流动出很大的响声,张桂花能听见。而张桂花牵着的驮水驴却眼巴巴地看着泉里的水和张桂花手里的舀水马勺,等着张桂花给它喂水喝。这头驴让张桂花给惯了个毛病,不愿将头低下来自己喝水,而是站着等张桂花用马勺舀着喂。起先,张桂花看驴背上驮着水担子,前腿跪着,喝起水来很是艰难,又因了驴喝水老闭着气,要缓几缓,张桂花看不下去,就用马勺给舀着喂。谁知就那么一次,张桂花的驴就再也不肯低头喝水了,而是站在张桂花的面前望着水面等,等急了就喘着粗气儿吭哧吭哧地唤,很无辜的样子。张桂花对驴很宽厚,把它当半个男人,不论刮风下雨,都耐着性子用马勺舀着喂驴喝水。

今天,张桂花的心思全然不在驴上,木木地望着泉面发呆。泉水被牛喝水时弄得一圈一圈**着,泉水绿盈盈的,水底长了长长的水蔓,还有青蛙的卵附在上面,却不见一只青蛙。牛已经喝饱了,抬起头来咂了一下嘴,甩着尾巴慢慢地踱了去。水在牛的肚子里还咣咣地响着,它自己去沟滩上寻青草去了。按说已经六月份了,草该长高了,可沟滩里的草却是“草色遥看近却无”,那绿得晃牛眼的是牲口啃剩的草根和山柴。牛每每在水泉里喝足了,都会慢慢地踱了去那边啃地皮儿。只有双唇在草地上染了尘土和青草的味儿,再在地上留下一滴一滴的口水,牛才会满意地跟上早已灌满水走在前面的主人。

张桂花望着水面发呆,驴却等不及了。它这时口干舌燥,清凉的水又在面前**着它,可它却不肯低头自己喝水,还是等着张桂花给它用马勺舀着喂。但张桂花却把驴给忘了。驴不明白主人为何突然地对自己冷淡了起来,它低低地泣了一会儿,吭哧吭哧的,张桂花不理它。它又摇着头摆了几下耳朵,打了一个响鼻,张桂花还是无动于衷,而是痴痴地望着水面看,心思不知跑哪儿去了。驴张开嘴牵了一下张桂花的衣袖,张桂花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看见驴焦渴地等在她的面前。张桂花赶忙俯下身子在泉里舀了一马勺水,伸在驴的嘴边,驴急急地喝了起来,感激地甩着尾巴。一会儿马勺底朝天了,张桂花又俯身舀了一马勺水。张桂花就这样俯了八九次的身子,舀了八九马勺水,可驴还没喝饱。张桂花突地烦躁了起来,她将舀水的马勺一下子摔进泥泉里,打得泥泉里溅起了很高的水花,哗一声把驴吓了一跳。驴收回抿在唇间的舌头望着张桂花。张桂花将目光从泉面上移开来,转向驴,骂道:“马勺舀着饮驴,我给你把病惯下了!人揣摩人的脾性呢,你驴也揣摩人的脾性呢!”骂完,张桂花扔掉了手里的驴缰绳,蹲在水泉边上哭开了,双手掩着面。

张桂花饮牲口回来路过叶草的庄膀子时,看见叶草和男人已经将草铡完了。细草堆了一个高高的圆堆,铡墩立在一棵杏树上,有几只鸡在刨食。它们把从麦草里腾出来的麦衣和麦草末子翻过来掉过去地刨着,细细地寻食。叶草和男人不见了,可能他们铡草铡累了,上屋里休息去了。张桂花怎么也想象不出,自己的男人在叶草家里的什么地方以怎样的姿势歇着,叶草又在哪儿?张桂花的心跳得快了,咚咚的。张桂花快速地往回走,可腿却是那么僵硬。本来,她可以借口让男人从驴背上往下抬水,喊男人回去的。张桂花不甘心地挪动着步子,突然,她想起来了,今早婆婆让张桂花回去给男人说,吃了午饭上山顶磨坊里磨面去。张桂花停下脚步,双手捂着心口喘了一口气。气儿喘均匀了才故作平静地喊男人,就见叶草从院门里悠闲地踱了出来,挽着袖子,半截白嫩的胳膊露了出来,十分地晃眼,头发湿湿地披在肩头,显然刚洗过。张桂花想象不出叶草在自己男人面前是怎样完成洗头的动作的,男人是否在一旁看着,也许还给她递过洗发膏、毛巾之类的。张桂花不由得有些气愤,刚要发作,叶草脆生生地说:“桂花嫂子,喊哥啥事啊?”张桂花在心里骂了一句那种骂女人的脏话,嘴上却说:“让他完了事给孩子他奶磨面去。”

张桂花回到家里,卸了驴背上的水担子,拴了牲口,给驴倒了一碗麦子。乘驴吃麦子的空当,张桂花在牛槽头的木桩上取下一把木梳子。梳子豁了几个齿,那健在的齿上缠绕了几根牛毛。张桂花把牛毛一根一根摘下来,缠在自己的手指上,就绕了一个薄薄的牛毛圈。她把牛毛圈从手指上脱下,拿在眼前看。迎着晌午的太阳,原本褐色的牛毛有一层淡淡的橘黄色,像早晨刚刚爬上山峁的太阳。张桂花用梳子给母牛梳理皮毛,母牛微闭着双眼静静地享受,很心闲的样子。而主人张桂花的心很乱,乱如麻,在胸腔里交织。一边心不在焉地给牛梳理皮毛,一边往院畔里张望。然而,张桂花看到的只是白晃晃的道路和道路两旁的杨树、柳树和杏子树。她站在牛槽头边盯着路口发呆,泪细细地从眼角流出来,渗进嘴里,又苦又咸。

早晨起来,太阳很好。叶草就将挂在屋顶竹筐里的一块腊肉取下来,洗了,泡在瓦盆里,还泡了一点儿粉条,收拾了前屋后院,就在屋门前的打谷场上撕麦草。她刚撕了一小堆,一根麦芒就扎进了她的手指甲缝里,痛得她龇牙咧嘴地将手指用嘴咂了好一会儿。疼痛虽减轻了一些,可麦芒还在指甲缝里钻着。小小的麦芒竟然妨碍了她撕麦草,她不得不停下来。背靠着麦草垛旁边的一棵杏树站着,她面朝着远处的山尖张望。那座山上就是男人所在的庙院,庙院里林立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庙殿。做“将军”的男人现在基本上驻扎在那里,那里给他提供住所。叶草因了这事心情很烦躁,她怎么也不愿丈夫去做“将军”。虽说她也敬仰菩萨和送子娘娘,可她打心眼里对“将军”这个行当不屑。可现如今,自己的丈夫却成了一个“将军”,那种表面被别人尊敬着的神秘十足的“将军”。而她自己,就是一个“将军”的家属。要知道,人们尊敬信仰的不是“将军”,而是他们心里的那个神仙。她有种要逃离的念头,想离开这个家,眼不见心不烦,走得远远的。可到底去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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