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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 客(第1页)

牙客

在村里,石头爷是个集集到的人。逢一、四、七的日子,他在白马庙集市的牲口市场上捉猪娃子;逢二、五、八的日子,麻子沟圈集市上他在量旱烟;逢三、六、九的日子,石头爷又跑到草庙集市的山货摊上挑挑拣拣。

石头爷是个牙客,在以他所在村子为中心的周边集市上靠拉纤说合交易抽取佣金,村里人将这样的佣金叫唾沫费,他们行当里叫“牙贴”。而石头爷就是这样一个一年四季靠耍嘴皮子过日子的人,就像村里的石匠、木匠、毡匠、赤脚医生、箍桶补缸的一样,都是靠本事吃饭的人。其实我们都知道,就石头爷那张吃四方的嘴,靠他说合生意赚取的那点“牙贴”是养不活一家老小的,他的那点唾沫费也就够他自己量上些好点儿的烟叶罢了。

像牛羊啊,骡马驴啊,猫狗啊,猪崽鸡仔啊,凉席啊,草帘子啊,桃木耱盘柳条筐啊,这些家禽家畜和手工产品在市场上做交易时,是无须大声吆喝着讨价还价的。买卖牛羊的,将牛羊圈在牛羊市场的某个角落,或者拴在光秃秃的木桩树杈上,任牛羊在那里相互打架斗殴或耳鬓厮磨;买卖山货的将山货往那里一撂,任前来选购的村民挑肥拣瘦,他们自己则扎在一起抽烟放屁说闲话,或者三五成群地蹲在一起下方,打扑克牌,只用眼角时不时地瞟一眼自己的营生。他们不像卖塑料盆子、扯布、量旱烟、量麻子、抓菜籽、贩水果蔬菜的小生意人,总是大声吆喝着多少钱一个盆子、多少钱一尺布、多少钱一等子(等子,一种木头做的量具,十等为一升)旱烟、多少钱一盅菜籽,以及新上市的鸭梨如何脆甜等等。小小的乡村集市,人们摩肩接踵、熙来攘往,热闹而嘈杂。

在乡村集市上,最热闹的要数货郎摊了。原先的货郎担子早就装不下琳琅满目的小百货了。货郎们生意做精了,不仅明码标价,大声吆喝,还不停地将各种商品最惹人的一面摆弄出来,将各路人往自己货摊上招揽。比如,货郎们一面叮咚叮咚摇着拨浪鼓,一面吹着塑料小喇叭。吹着吹着就收不住口水了,灌进了喇叭里。小喇叭吹出来的音质总是伴随着滋啦啦的口水声。打着炮枪子,飞着竹蜻蜓,将五颜六色的气球飘在头顶,上了发条呱呱叫着跳着的青蛙,染了色的木陀螺,他们用自己的小伎俩将这些小玩意儿捣鼓得令人眼馋,常常吸引得孩子笑的笑、闹的闹、哭的哭。孩子们总是那么贪心,他们得到了竹蜻蜓还想要那只正呱呱跳着的青蛙,还有那个和口水一起被吹响的塑料小喇叭。母亲们哄着孩子,哄不好了便拧一把、打一顿。正在哭闹着的孩子被母亲塞进嘴里的塑料小喇叭一声不经意的鸣笛惹笑了。整个集市就是被做小生意的和摆小百货摊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笑声、哭闹声推向**的。

其实真正主宰乡村集市命脉的是农副山货,是牲畜市场,是农商,是牛羊贩子及大小牙客。

集上来一头牛,一进牛羊市场的那一圈矮短的围墙,立马就有许多双眼睛盯上去。等牛进了矮土墙圈起来的那个圈子,这许多双眼睛就将牛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

买牛的委实看上这头牛了,牛的年龄、健壮的身体,还有一副好的骨架都是一个养户看好一头牛的标准。一身好看的毛色也是很能打动一个养牛人的心的。这就像给儿子说媳妇,首先得健康,再就是要聪明,起码不能傻,还有就是要有高挑的个子和一副耐看的模样,毕竟人还是很在意外表的。买牛的只要看上这头牛,往往会在心里给牛打一个最高分。这也和给儿子说媳妇一样,儿子看上人家姑娘了,做老子的也满意,觉着没啥可挑剔的,哪怕彩礼高出三五千也无妨。这些,都是在买卖牲口的当事人心里生成的,并不知道对方的意思,这就需要一个打前站的。谁去呢?石头爷。

石头爷是个红面皮人,不管长到多老,脸面上一直保持着一种腼腆的红。因常年混迹于各个大小集市,一张脸面被风吹日晒成榆树皮色,又是短脖子、双下巴,更不讲究穿着,常常是袍子套着褂子,层层叠叠。不管穿几层他都不扣领扣,**着褐红的脖子,将一个五十开外的中年男人活成了一个老街溜子,却没有捣蛋、捣台球、看录像的那些年轻街溜子的痞气。石头爷为人仔细,他在市场上给寡妇、娃娃、光棍老汉说合生意时从来不收取牙贴。

冬天的时候,石头爷一件山羊皮袄一披,拖趿着一双大头棉鞋,怀里揣着旱烟袋,双手笼在袖筒里,在白马庙集市的牛羊市场上溜溜达达;要么就蹲在麻子沟圈六谷摊上抽旱烟或者嗑麻子;抑或在草庙集市的山货摊上试试耱盘的韧性,掂掂柳条筐是否周正。不管是牛羊贩子,还是量旱烟、量麻子的大叔,靠双手打耱编筐赚外快的农人,都很喜欢石头爷。石头爷的名气像他身上的腥膻味一样,在方圆十里的集市和村庄醇厚又浓烈。

乡村的牙客石头爷抖抖他宽大的衣袖,把露在袖子外面的半截褐红色手臂缩回衣袖里,趿拉着鞋子,褐黑的脸盘笑成皱的抹布,走向赶着牛羊的老表。“来,他表叔,我试试你的深浅,嘿嘿。”说着,就把自己腾出的半截衣袖伸给对方。牵着牛羊的老表会意地将自己的手派出来,和石头爷的手接头。两只粗砺的大手,在石头爷宽阔的衣袖里做了怎样的谦让、交涉、谈判,对于我们外人简直就是一个谜。石头爷那两只宽阔的衣袖,就像魔术师的帽子一样充满了神秘。大概就如两国交涉,中间总有那么一个使者来回调和,需要谈判好几个来回,而石头爷就是那个身负众望的使者,两国能否达成共识,就要看石头爷的能耐了。或许也如下象棋,两方各守阵地,隔着楚河汉界相望,总要僵持那么一会儿,总有那么一个卒子率先出来探探虚实。石头爷就是那个小心地迈出第一步的卒子。

这些,都是流传在村里人嘴边的事情,我们小孩子很少有机会见到石头爷在乡村集市上的风采。

正值暑期,麦茬地刚翻过去。晌午,老天爷出乎寻常,下了一场缠绵的阵雨。这场阵雨从晌午一直下到傍晚。没有雷声,没有狂风,淅淅沥沥,雨丝在乡村的旷野里缱绻飘洒,温柔细腻。傍黑儿时候雨过天晴,天空一碧如洗,空气十分清新,太阳的余晖从西山头泼洒下来,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村舍和庄稼沐浴在温热湿润的空气里,万物容光焕发,展露生机,令人赏心悦目。村人们借着少有的空闲外出散步,聚在一起说闲话,赞叹这场雨的美好。

翌日,阳光灿烂,碎金光芒透过院子里的槐树、杨柳树枝丫,在院子里的墙壁上落下斑驳的疏影。因昨儿落了雨,庄稼地里潮湿,村人赋闲在家变着花样儿做吃食、浆洗衣物、收拾房前院后、精心地侍弄家禽家畜。

母亲将馒头切成薄片,在干锅里滴了清油烫烙,烙得馒头片外焦里脆,咬一口脆脆地响。父亲将那个用铁皮卷的小炉子生了火,自己在院里的李子树下石桌旁煮荷包蛋。他坐在石桌边的马扎上,一手握着小铝锅的手柄,一手拿着一双筷子拨弄锅里沸腾着的两只荷包蛋,不时地将溢起的沫子用筷子挑出来,扔给围在他周围的几只鸡仔。父亲将筷子往空中一扬,鸡仔们扑棱着翅膀一哄而上,啄向那一线白色,但很多时候它们会扑个空。父亲则嚼着脆脆的馒头片,就着芫荽拌蒜苗的菜看它们的姿态。花狸猫这时缩在他的脚下打盹。

李子树下柴烟袅袅,父亲端着小铝锅吃着荷包蛋,又在小铁皮炉子上熬起了罐罐茶。父亲突然喊我吃荷包蛋,我跑过去,他将一个布满茶渍的大茶缸子递给我,只见一只白嫩的荷包蛋静静地卧在里面,父亲摸了一下我扎着蝴蝶结的羊角辫。“吃饱了跟着你石头爷去赶集,抓点热菜菜籽回来。”说着往我衣兜里塞了二十块钱,“除了抓菜籽,给你买点上学用的笔墨纸张,还可以给你自己扯几尺彩色的头绳,买点擦手油等零碎。”

要知道,乡村孩子能赶一次集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我们小时候一个人去赶集,家里大人总会叮嘱一句:“集散了把你石头爷跟紧。”跟着石头爷的好处不仅仅是怎么走都丢不了,主要是跟着石头爷,不用再徒步走回来,是可以搭乘拉牛羊的蹦蹦车或者拉山货的手扶拖拉机的。即便这些车都挤不上去,跟着石头爷一起走路,走累了还可以靠在某个赶集的老表拉着的板车上歇一歇脚。

随着花子两声懒洋洋的吠声,石头爷闪进门来。

花子是我家的狗,黑底子白圈圈,四眼儿——典型的恶狗,但是它和人一样重感情——认亲,凡是我家的亲戚它从来都不咬,只象征性地吠两声算是打招呼。对于村里的左邻右舍及进村的小商贩,它却睁眼不认人,从来都不客气,但石头爷是个例外。

“哎呀,我是闻着香味儿来的,老王这日子拿(拿,闲适舒心的意思)得很嘛!”说着话,石头爷走到李子树下。

看见石头爷来了,父亲哈哈笑着忙站起来拉来李子树下的圆木凳给石头爷让座:“哈哈,这不是昨天晌午下了雨,地里潮湿得干不了活,生个炉子打发光阴嘛。”石头爷在父亲拉出的圆木凳子上落了座,一股只有牛羊拥有的膻腥味儿立马在小石桌周围蔓延开来。石头爷果然名不虚传。

母亲往石桌上续了馒头片和菜碟,我准备撤了那只煮荷包蛋的小铝锅,父亲制止了我:“再拿个鸡蛋来,给你石头爷煮个荷包蛋。”

石头爷推辞了一番,见父亲固执地要给他煮,就没有再坚持。

石头爷戴着一顶崭新的草帽,穿了件浆洗得没了本色的白色衬衫,黑蓝色裤子,橡胶底儿的新布鞋,一改往日里的邋遢形象,虽然和他褐红的脸膛不相匹配,却也让人看了舒心。他和父亲坐在李子树下的石桌旁,吃了几片馒头片和一个荷包蛋,喝了两盅罐罐茶,将近十点时才起身领着我去赶集。

正值盛夏,因头天落了雨,没有风,没有尘土,太阳还不算毒,万物明净又清静,白色的云朵碎碎地排列在深蓝的天空上,正是人们常说的那种“瓦片云,晒死人”的景象。我和石头爷爬过五峰山,行走在平坦的长城塬上,乡村公路掩映在两旁的庄稼丛中。玉米正在吐穗拔缨,墨绿的玉米腰身里挂着或橙色或金色的玉米穗儿,挺拔不乏柔情。胡麻叶子脱落了,呈现出褐黄色,有个别返青的开着蓝色的碎花。黄芪结了豆荚状的籽粒,在热浪里风铃般相互碰撞着。洋芋开着蓝色的喇叭花,翻耕过的麦茬地里腾着袅袅蒸汽,正是万亩良田、阡陌交错、丰收在望的景象。

塬上道路平坦,稍有闲暇,普通人家有事无事地喜欢拉着板车去赶集。像家里自产的杏干杏核,晒干了的黄花菜、花椒,或者菜园子里吃不完的青椒、香瓜、水萝卜、小白菜,树上的桃子、栗子等,都被家庭主妇采摘来用板车拉到集上卖,最后板车上的东西要么卖掉要么送人,总之不会再拉回去的。回来时板车上搁一盘耱,撂一副牲口围脖、一把镰刀,或者一个装着二尺鞋面和针头线脑的手提袋。

有孝心的隔三差五地拉着老母亲赶一趟集。板车车厢里铺一床绸被子,老母亲盘腿坐在被子上,将被子四角撩起来掩住老母亲的小脚。穿着簇新的老母亲规规矩矩坐在车厢里,撑着一把遮阳伞,安静而拘束。这样的儿子和母亲都要受到不同的夸赞和羡慕:“那谁谁真够孝顺,拉着老母亲赶集,领着老母亲下馆子呢。”也有拉着老婆赶集的,不管是拉车的还是坐车的都不再年轻。撂在车厢里盖脚的也是随便的一床旧被子,或者一截床单,抑或一件旧大衣。车厢里的人也是四平八稳地坐着,穿着浆洗干净的平常的衣裳,呱啦呱啦的,笑多话多。遮盖住的那双脚一般都是大脚,或者裹脚裹了一半放弃了,任凭那裹了一半的脚生长得奇丑无比。

这些拉着板车赶集的老表,在路上碰见谁领着一个小孩子走路,怕将孩子的脚走伤了,总会邀到他的板车上歇歇脚。

跟着石头爷赶集的好处就是走在路上从不寂寞,耍嘴皮子的牙客石头爷比那些长着丑脚的妇人的话都多,方圆村子的大人小孩没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哪个山头上居住了一户怎样的人家,家里几口人,槽上拴了几头牲口,看门的是鹅是狗,他都一清二楚。石头爷和路人聊天,他们聊牛羊市价的涨跌、雨量的多少、庄稼的前景、娶媳妇嫁女儿彩礼的薄厚、谁家母马下了骡子等等。他总能找到和某个人相匹配的话题,漫长的赶集路就变得趣味横生。

还没走到白马庙集市,远远就听见有轰隆隆的推土机作业声,空气开始混浊起来。原来白马庙集市正在翻修扩建中。

或许是因为正值炎热的夏天,或许是因为整个街道正在扩建中,人们对推土机的轰隆声和混浊闷热的空气选择了躲避,集市上人迹寥寥,更没有往常我们见到的嘈杂热闹的集市景象。

集市正街东北角就是牛羊市场。这里原先是一个长着稀疏的杨柳树的大涝坝,白马庙设立集市后,将原本拥向涝坝的山水改道流入沟壑,绕着涝坝堤坝打了一圈矮矮的围墙,就成了牲**易市场。原先那些稀疏的杨柳树去了树冠,留了树身树杈,村旁又栽了一些歪歪扭扭不成材的木桩用来拴骡马驴这样的大牲口。牛羊比较温顺,只需赶进这一圈矮矮的围墙就可以了。

被赶到市场上的家畜们闲来无事,就在那些木桩和这一圈矮墙上消磨时光。骡马驴们除了用木桩挠痒痒,还用它们练牙功,又啃又咬,以致原本就不规整的木桩渐渐地面目全非。牛羊们虽说还算温顺,可也闲不住,对着那一圈围墙各显身手,致使那一圈原本就矮小的围墙就像老奶奶的牙床满是豁口。不管是倔强的骡马驴还是温顺的牛羊,进了场就都没有了往日的锋芒,主人将它们赶到哪儿就在哪儿。主人们那一记眼神,那一声吆喝,仿佛可以画地为牢,它们就只能在那个方圆里“自由活动”。做牛羊买卖的贩子和买卖牛羊的农户们在那一圈围墙的外边溜着墙根晒太阳、谝闲传、打扑克牌。牙客们穿梭在骡马驴牛羊群里,大声夸赞着牲口的好处,一个个忙乱着扳着牲口的嘴唇看口齿,拍着大腿看身子,匆匆忙忙地摸着买卖各方的袖口搞价钱。

我和石头爷到牛羊市场时,发现那轰隆隆的推土机作业声就是从这儿传出的。那一圈围墙和参差不齐的拴马桩已经不见了踪影,涝坝正在被填平。牲口市场临时设立在涝坝斜对面的一片老榆树林里,用一根类似警戒线的彩带将那一片老榆树林拉了一个圈,画了一个大致的范围。

已近中午,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榆树林里散乱地扎着几堆绵羊,绵羊没剪毛,洗得白白亮亮的,低着头扎在一起,蓬蓬松松的像是落在老榆树林里的几朵白云。有六七头牛或站立或静卧,在各个角落里反刍。挨着村道边上,几头驴聚在一起互换着啃彼此的脖子、肩头,这让我突然想起村里一句比喻两口子搭伙过日子的俗语——驴啃脖子工换工。

整个牛羊市场除了几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种马,不见其他前来做交易的骡马。这个简易的临时市场倒像是供那几堆绵羊和那几头牛纳凉的场地,全然没有往日牲**易市场的热闹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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