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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县里女子为妻(第1页)

娶县里女子为妻

自中学毕业到现在,父亲一直在给我瞅媳妇。我们全家都给我瞅媳妇。

我家住在层层山峦环抱的深山中,虽说山大沟深,却并没有想象中的与世隔绝。弯弯绕的山路将村镇、山庄、农户串联起来,“家家有条长安路”。

村人为走捷径,每次出山都选择顺着两山之间的河道走。这是一条天雨河,傍着宁南山区山脉由西向东,从深山处曲折蜿蜒,巨蟒一样匍匐而出,我们唤作“后山河”。这条河没有固定的源头,也就是没有哪一眼泉水源源不断地供给这条河流。

老天下雨了就是一条河,老天不下雨就**出一条布满大小石头和坑洼的河床。河道大多时是干枯的,河床低洼处积水池中的小蝌蚪都变成青蛙了,还不见河水流出来。只有大大小小的卵石经年四季地躺在河床里经受着风吹日晒。小的卵石就如鸡蛋大小,大的卵石可以碫出一张上好的磨盘。这大小不等的卵石没规律地顺着河道一直铺出山外,流入一条叫作“茹河”的大河里。

茹河是一条有源头、一年四季有流水的河流,贯穿整个川道,滋养着栖息在她周围的一切生灵。

父亲背着挎包佝偻着腰走在前面,挎包里背着提亲的礼物。走一会儿,父亲就将肩上的挎包往上提提,一提,挎包里的酒瓶子就发出一阵清脆的撞击声。我推着自行车跟在父亲后面,河床里的大小卵石颠簸得自行车快要散架了。空旷的河道被两岸野鸡的鸣叫声、牧羊人的鞭子声、庄稼人赶牲口的吆喝声填满。两岸山峦高陡,树木稀少,贫瘠的滚牛洼是我们农家人赖以生存的家园。偶尔,有那么一两棵树木,大多长在某个悬崖上或沟边,年代久了,长得歪瓜裂枣,面孔沧桑。

我常常怀着复杂的心情跟着父亲走在这样一种境况的河道里。

对茹河的眷恋是因为我的中学时代是在茹河边的中心学校度过的。每次轮到我值日,我和另外一个同学就要到茹河里抬一桶水回来洒地,将教室的地面洒湿了,才不会扬起满教室的灰尘。

我之所以至今都无法忘记那条我和同学们抬水的河流以及我的学生时代,是在那个美好的时间段里有个女同学叫韩美丽。

韩美丽的家就住在茹河岸边,每次我和同学去茹河里抬水,都要经过韩美丽的家门口。那是坐落在茹河边上的一座地坑式庄院,临沟呈“冂”字状向厚重的黄土深处挖掘出的土庄子,即便不砌院墙也很有安全感。正崖面挖窑洞,耳崖面也可以挖窑洞。韩美丽就住在耳崖面的小偏窑里,窑门上挂着用碎布片拼凑而成的门帘儿。一条三五尺宽的小路从她家门前经过,往北七八百米是学校,往南四五百米是茹河,是我们学校师生来来回回抬水必走之路。临茹河路边有一棵树,树冠一半是杏子一半是李子,韩美丽家的花斑狗就拴在这棵树下。让我至今不能释怀的就是韩美丽家的这条花斑狗它不咬我,全校师生在抬水路上都被那条狗吠过。它见了我却像见了亲人,会给我摇尾巴撒娇。

自打韩美丽跟我借了一支钢笔,弄丢了没法还我起,韩美丽见了我总是微微一笑。韩美丽的微笑在我朦胧的学生时代就像那条我们常常去抬水的河流一样,哗哗流着,从未断流。或许这也是我一直无法对我经年四季出出进进的后山河融入感情的原因吧。

我心里装着那条河流,装着对韩美丽的幻想,跟着父亲走在这条天雨河河道里,走在给我瞅媳妇的路上。冬天里的河床一直是干爽的,大小卵石白花花地铺在河床里。清晨,父亲佝偻着腰走在前面,我推着自行车走在后面。河床里的卵石发着白光,在灰黄的山峦之间延伸向山外,仿佛走出这道河床,我和父亲就能到达“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地。

傍晚,我和父亲从山外往回走,神情疲惫又沮丧。河道里没有了野鸡的鸣叫,没有农人吆喝牲口和放羊鞭子的响声,寂静极了,仿佛这条河道是盘古专门为我和父亲开辟的,专供我瞅媳妇用的。父亲照样走在前面,身子仍旧向前倾着,虽然空了的挎包蔫蔫地贴在父亲的腰上,但又仿佛那空空的挎包里装着千斤的重量。父亲一直保持着那种攒足了劲儿的精神,我总是推着自行车在小跑步地跟着他,像个跟着大人的半大小子,完全没有前去相亲的青年小伙子的那种踌躇满志。

夏天,河道里偶尔有一股河水在大小卵石中哗哗地游走,不知深山处的哪个地方又落雨了。太阳暖暖地照着,河床里某一处三五个妇女顺着流动着的河水洗衣物,会有一群孩子跟随着。孩儿们离开了母亲在溪流中要么泼水嬉戏,要么追一两只小蝌蚪或小青蛙玩耍,要么和了一块泥,捏着他们想象中体态各异的小泥人。他们还给小泥人安排了庄院,配上房子、院子、木栅栏和猫狗、牛羊、鸡鸭。他们过家家的无意识里表露了一个人一生的追求,无非就是一个具备生活所需的完整的和睦家庭。可我为了这愿望而奔忙着,至今没有任何眉目。女人们边洗衣裳边说着话,把衣裳啊,床单啊,被罩啊,碎布拼凑着缝的花花绿绿的布门帘啊,在河床的卵石上摔打着发出响亮的声音,或者铺在河**的卵石上,挽起裤管在上面来来回回地踩踏着、嬉戏着,样子快活极了。每当这时,我和父亲会停下来,坐在一边缓一缓,看着她们。

夏天的河床在美妙的同时也是危险恐怖的。碰上雷雨天气,洪流满满当当地漫着河床奔流而下,大大小小的卵石相互推搡着碰撞着,整个河道在咆哮,在怒吼,像奔腾的群马,像怒吼的疾风,像失控的猛兽。每当这样的时候,我和父亲要么就在家里喂牲口,要么就是在被洪水阻挡的川道边,望着滚滚的洪流,推着自行车,迈着疲惫的步子去川道里的舅舅家过夜。

舅舅家户大,整个川道上下都能寻得见我的众多舅舅。我和父亲常常觍着脸在从没照过面论不来长幼的舅舅家过夜。舅舅们都知道了父亲给他的三儿子瞅不到媳妇的事情,热心的舅舅们就给我做起了媒人。那些年里,父亲常常会说我几舅几舅在什么地方给我看了个女子。

洪水退潮后的河道静悄悄的,充盈着洪流过后的土腥味,一股河水缓缓地流着,仿佛河道不曾发过洪水一样,大小卵石干干净净地躺在河床里,经过洪流洗礼,卵石更白亮了,更大了。我和父亲走在昨天还漫着洪流的河床里,浑浊的潮湿和无边的空寂将我和父亲夹裹在山的深处。

我瞅不到媳妇的原因有两个。

一个原因是我的长相和我的家境。在流行大背头和三七分发型的时代,我差强人意地顶着一头毛卷卷,厚嘴唇、塌鼻梁、小眼睛散落在褐红的脸膛上。不了解我底细的人说我小时候奶吃多了,把嘴唇吃翻了,熟知的人都知道我八个月就断了奶,开始喝面糊糊。尽管亲戚朋友们在劝慰我和父亲时常说“圈圈头,八对牛”“嘴大吃四方”等励志的格言,但我仍旧为了瞅媳妇一次又一次地碰壁。我的家里除了一头和五爸家套对的老犍牛外,就剩了一笆子麦子和七八袋陈胡麻,以及一截五孔窑洞的崖面。那崖面还被麻雀燕子钻出许多的小孔做窝,一点儿“八对牛”的迹象都没有。谁家的女子有耐心和我在这山缝里喂出八对牛来?

我找不到媳妇的另一个原因是我的心里装着一条美丽的河流和河流边上的韩美丽。

每当我在镜子前梳理我那一头毛卷卷时,我的眼前就有一头乌黑亮泽的头发柔顺地挂在我的前桌韩美丽的肩头。我对韩美丽的思念和幻想就漫无边际了。

多年后,再一次见到韩美丽是在乡街道上的一家裁缝店里。

西北风终于唤醒沉睡着的贫瘠土地,正值宁南山区搞农田建设,一场改造山河的农田大会战开始了。陡峭的山峰、嶙峋的沟壑退耕还林,大块的缓坡修整成梯田。每年春夏秋三季,男女老少家家户户全体出动去搞农田建设,推着架子车,扛着铁锹、锄头、■头,带着干粮和水,浩浩****,一心想要把那“滚牛洼”修理成平整的粮仓油盆。我和哥嫂每天推着架子车,提着暖水壶,带着干粮去搞农田建设。我瞅媳妇的事一度搁浅,可我们都晓得,父亲心里像上了发条一样,从来就没有松过劲儿。

农田建设仍在持续,封山禁牧也开始了,所有放养的牛羊全部圈养,禁止出山放牧。我们祖辈赖以生存的滚牛洼全部退耕还林还草,大量种植紫花苜蓿、沙打旺等牧草。平缓的梯田种植地膜玉米等产量高的农作物,深沟浅壑栽种刺槐、榆树、杨柳树以及常绿的松柏。没过几年,我们所在的“和尚头”状山峦逐年渐次地绿起来。村镇硬化公路逐渐代替了土路,三轮车等农用车在山里的庄户人家开始逐渐普及盛行。哥和嫂子粜了八亩玉米,又在信用社借贷了一点儿款,哥叫上我到古城农机市场接回一辆三轮蹦蹦车来。有了这辆车,我和哥就有事做了。

那天,我和哥在乡老剧院设的收烟站给我五爸家交完烤烟出来,在街道的面馆里吃了两碗面坐着歇缓了片刻,准备发车回家。蹦蹦车里没水了,我和哥看着傍着街道的渠子里清澈的流水,却没办法灌到蹦蹦车的水箱里。

哥说:“旁边有家裁缝店,去借个脸盆来。”哥的话没说完我就已经掀起绣着“裁缝店”三个红字的白布门帘走了进去。立刻,一种类似海棠花的馨香扑鼻而来,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堵花花绿绿的布卷儿码放的布墙,门口左侧小火炉子上放着一只小铝壶。小铝壶的壶嘴儿和壶盖周边正嗞嗞地往出冒气。整个裁缝店里滋润而温暖,和外面被秋风吹拂的干燥冰冷简直就是两重天。这会儿我才意识到,天气早已进入深秋。

店内右侧,一个身穿红色上衣、黑色裙子的女子正在一张案板前裁裁剪剪。布卷儿、剪刀、熨斗、画板、衬垫、纸片儿裁剪的衣兜衣领样式等堆放在案板上,案板下码放着素色的布卷儿和一个纸箱子,纸箱子敞着口,里面塞满了不规则的布条儿、布片儿。或许因为那只小铝壶作祟,女子正专心地裁剪布料,没有发现我进来,我不知道怎样跟人家打招呼。这些年为了给我瞅媳妇,我在父亲和各路媒人的威逼利诱下与很多陌生的女孩子打过招呼,套过近乎。一时间没有人逼我,我还真不知道怎样向一个陌生女子出口借脸盆儿。

我敲了敲炉筒子,这个穿着裙装的女子转过身来。在她转过身来的一刹那,我就认出来了,她就是我日思夜想的韩美丽。

虽然她的头发剪短了,脸也更加白净了,穿着鲜艳的红色上衣和过膝的黑色裙子。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就是我的前桌,曾让我看了三年背影的韩美丽,就是那个住在茹河岸边、家里养着一条不咬我的花斑狗的韩美丽。多少个梦境里,我和同学抬着一桶水从她家院畔经过,能看见韩美丽所居住的小偏窑挂着花门帘儿,梦里和我一同抬水的同学一次比一次模糊,而韩美丽家院畔里的陈设和那条花斑狗却从来没有变过。

面对思念了多年、幻想了多年的韩美丽,我一时手足无措,嘴笨得说不出话来,只感到一股热流从我的某个部位涌上心头漫过胸腔涨红了脖子。韩美丽也愣了愣,好像也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站在她面前抓耳挠腮不晓得怎样开口,或许是我的这一动作让韩美丽认出了我。她一下子眉开眼笑:“啊呀,哪股风把老同学吹来了!”言语间充满了惊奇和喜悦。她这一笑,一下子拉近了我们刚刚还生疏的距离,也把僵硬的我唤醒了,在学校时的那种二冒劲儿复苏过来,自己拉了凳子坐在小火炉子旁,双手贱兮兮地捧着炉筒子和韩美丽打问起同学们的近况。

直到哥在外面喊我,我才借了韩美丽的小水桶出来给三轮车添水。

后来我才知道,韩美丽那天穿的没领子的红色上衣叫“惠芳服”,那半截黑色裙子叫一步裙,均出自韩美丽自己的手。

自此,我得知了韩美丽的下落,有意无意地老往乡街道上跑。我黄豆般的小眼睛一直偷着往那白布门帘上的“裁缝店”三个字上瞟。如果碰巧了,韩美丽出来或者韩美丽的顾客掀起门帘,里面的韩美丽恰巧向门外看,能看见我,就会喊:“老同学!进来坐坐。”“上乡里干什么?领结婚证吗?”我一直都不敢说出我想要和韩美丽一起领结婚证的想法。只想慢慢地踱了步子,装作悠闲地进韩美丽的裁缝店里坐坐,喝一口韩美丽泡的两块五毛钱一小袋的茉莉花茶。茉莉花茶的芳香只有在韩美丽这儿才能喝出滋味来,其他地方的茉莉花茶喝起来都有一股子霉菌味儿。喝茶只喝茉莉花茶的习惯好像也是在韩美丽那里养成的。我常常就像专门为了讨得韩美丽的一口茉莉花茶,骑了嫂子的飞鸽自行车往乡街道上跑。

母亲不知从哪儿得知,我瞅不到媳妇的病根在乡街道裁缝店的韩美丽这儿。母亲认为韩美丽这只凤凰不适合我这棵歪脖子梧桐,也就是母亲认为她的儿子我根本配不上人家韩美丽,想娶人家简直是没影儿的事。母亲为了不让我被韩美丽耽误,让我断了那个念头,好好地跟着父亲随了媒人去瞅媳妇,故意找茬大骂了我一顿。鉴于母亲的反应,我就一直盼着韩美丽的裁缝店能够倒闭,哪怕让小偷悄悄地溜进去拿走一两卷做衣裳用的布料也好,这样一来没有裁缝店的支撑,我就能配得上韩美丽了。可韩美丽的裁缝店越做越大,“裁缝店”的门脸儿扩大成窗明几净的“时装加工店”,韩美丽脱了“惠芳服”,穿上小西装,踩着高跟鞋甩着喇叭裤成了“师傅”。虽说韩美丽还是那个韩美丽,可毕竟人家成了两个徒弟的师傅,成了老板。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死心地在父亲给我瞅媳妇的空当偷偷地往韩美丽那儿跑。

有次,我骑了飞鸽风尘仆仆地去了韩美丽那儿。刚进了韩美丽的时装加工店,韩美丽的两个徒弟就抿着嘴哧哧地笑,我莫名地摸不着头脑。韩美丽柔声说:“看你,把个衣服刮得破成那样还不知道。”

我低下头就看到我的左腿裤管不知什么时候被自行车后架上绑的铁丝刮破了,裤腿的前后片扇着扇子,露出我的红色线裤来。我臊极了,恨不得钻进韩美丽裁剪衣服的工作台下面。韩美丽笑着瞪了一眼她的徒弟,她的徒弟笑得更厉害了。我站在三个女孩的笑声里不知所措。

韩美丽剜了我一眼,略带责备地说:“脱下来,我给扎扎。也不怕人笑话。”那口气就像一个贤良的妻子要给邋遢的丈夫缝补衣衫时忍不住地唠叨,嗔怪中夹带着满满的亲昵。那一刻,我觉得我这么多年没有瞅到媳妇是值得的。

在三个大姑娘面前,我还是有些难为情,迟迟不肯脱下裤子。韩美丽看出了我的窘迫,抬了抬下巴指着工作台后面的一片布帘子说:“到里面左边的那张**换去!”依然是嗔怪的口气。

一片白布帘子将时装加工店分成了前后两半。前面门口的窗子跟前并排放着两台缝纫机和一台锁边机。一边顺着墙码了一溜儿做衣裳用的布料,花花绿绿的一堵墙;一边是一张大的案子。时装加工店的老板韩美丽常常在那个案子上裁啊剪啊的忙活。案子的支架上搁了许多领子、兜子的纸样子和画粉。店中间放着一个炭炉子。这间“时装加工店”和原来的“裁缝店”的格局差不多,只是从原来的一间房变成现在的两间房,原来的小门小窗变成窗明几净的阔门亮窗,门口的门帘儿也换成了透明的塑胶条儿。这一切,都和韩美丽的喇叭裤与高跟鞋是那样的搭调、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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