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情缘·谁在命书上涂了一笔哀伤
封建发酵的婚姻
爱情,人类亘古不变的话题,它让这个世界变得无比绚烂,也更让人留恋。它将相爱的两个人引到婚姻围城的门前,可一旦婚姻中缺少了爱情,围城之中锁住的,只能是枯燥与无味,甚至是无处诉说的悲凉。
在那个封建的年代,有时候,“婚”,变成了“昏”。谨慎地选择,变成了盲目的碰撞。对于女人来说,直到掀开盖头的那一刻,才见到那个即将与自己执手一生的那个人的模样。有人幸运地遇到了完美的伴侣,在和风细雨的爱情中滋润一生;有些人却不得不背负上婚姻的枷锁,几番挣扎,也改变不了命运的安排。
走入学堂之前,张幼仪的身上就已经打下了“别人家的媳妇”的烙印。接受过太多“三从四德”教育的她,深知“媳妇”二字代表的意义。那更像是一座牢笼,一旦走入,人生的空间将永远局限在大门之内那一方狭小的天地,徒有一双大脚,却无法迈开自由的步伐。
因此,张幼仪更渴望能早些走入学堂,当成为别人的媳妇之后,这些曾经的美好,可以在未来的日子里安慰孤寂的灵魂。
当上学的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张幼仪迫不及待地想要登上奔赴苏州的火车。送行的那一天,母亲哭了,可张幼仪的心中,却满满的都是对校园生活的向往。
这是梦想终于实现的激动,过去的一切随着火车的前行,统统被抛在了身后。她已经在脑海中幻想,自己即将度过四年的读书时光,当获得教师资格的那一刻,自己的命运也许会被改变,也许不用像母亲那样,被“媳妇”的身份牢牢捆住,忽略了外面世界大好的风光。
当站在第二女子师范学校苏州分校的门口,张幼仪依然觉得这一切美好得不够真实。学校并不算大,可却拥有一道通往知识的大门。这里一共有三座建筑,分别用作宿舍、教室和餐厅。张幼仪可以迈开步伐在校园里随意走动。可对于缠过脚的大姐来说,校园太大了,甚至为如何在“硕大”的校园里走动而发愁。
当走上人生全新的路途,无需赶路,走走停停,处处都是最美的风景。在学校里,张幼仪和大姐被安排在了同一件寝室,除了两人之外,同屋还有四个女孩与她们同住。四个女孩里,有三个女孩同大姐一样曾经缠过足,捧着书本走在校园中,她们无法像张幼仪一样自由地穿梭。如果当初不是二哥的奋力阻拦,也许张幼仪如今也要像她们一样,在不大的校园里也仿佛走不到尽头。
每天早上七点,几个女孩子就会一同起床,整理好床铺、吃过早饭之后,就一同穿着学校的制服去上课。每次走在从宿舍通往课堂的路上,张幼仪都会帮大姐拿书。很短的路程对于有着一双小脚的大姐来说,走起来十分艰难,张幼仪也不免为姐姐感到心疼。
那是一个新旧观念交替的年代,学校里有四十几个女孩子,大多数都缠过足。可张幼仪总觉得,那些缠过足的女孩除了在走路时比较吃力之外,在功课方面比自己要轻松许多,有时候,反而让她感到羡慕。老师对于缠过足的女学生总是无比宽松,不知道是因为对她们的同情,还是认为缠过足的女孩思想守旧,难以接受新知识。
学校里清一色都是男老师,他们在上课时都会拿着一条大戒尺走来走去,如果有学生背错了课文,他们就用戒尺严厉地在桌面上敲打。只是为了督促学生,从来不会把戒尺打在学生身上。
如果是缠过足的学生背错课文或答错问题,老师总会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可如果没缠过足的学生答错了问题,老师就会敲打着戒尺严厉地说:“怎么会是这个答案?”即使是对年龄最小的张幼仪也不例外。
上学时,张幼仪刚刚十二岁,学校里的其他学生都比大至少大上两三岁。可她从未因为年龄小而不努力学习。新式的学校里除了学习文学之外,还要学习地理、算学和历史,每天吃过早饭之后,张幼仪总是提前赶到课堂,预习老师要讲的课程。
张幼仪总觉得,大姐是个聪明的女孩,可她偏偏不愿意把聪明放在学习上。除了在课堂之上,大姐几乎从来不读书。她总是在帮同学缝缝补补或者洗衣裳,所以,每次老师在课堂上提问,大姐经常答错。
学校中的生活不像家中那样随便,虽然不用再做家里的家务活,可一切都要按照学校的规矩来行事。张幼仪很快适应了学校中的生活,可大姐却久久都不能适应。也许是过惯了曾经养尊处优的生活,除了校园“太大”,学校里的伙食也总是引起大姐的抱怨。
从前住在老宅时,父亲对吃食尤其讲究,不仅每天监督伙夫们买菜,有时也会亲自指导厨子们做菜。即使后来搬离老宅,不再像从前的饮食那么好,可父亲也从来没有亏待自己的孩子们。
到了学校之后,所有的学生都要在固定的时间来食堂用餐,一日三餐都要和十几个同学一起,围在大圆桌子旁边吃饭。餐桌上总是摆着四五个菜,和一大碗白米饭。学校中的饭食自然不如家里的可口,大姐总是抱怨,如果是爸爸,一定不会吃学校里的厨子做的饭。
张幼仪每次都是默默地吃饭,从不挑剔,因为每一顿饭,都来自爸爸支付给学校的那五个银元。对于不再富裕的张家来说,五个银元虽不算多,却也不能糟蹋分毫。可大姐却经常给母亲写信,说学校里吃的不好,要母亲再寄一些吃的来。
张幼仪偶尔也会给母亲写信,可她的信中见不到丝毫抱怨。她总是说一些让母亲开心的事,比如一直让母亲念念不忘的学校制服。
母亲总是担心学校的制服会像邻居的两个女孩子穿的那样露出脖子,可张幼仪的学校制服只是一间蓝色的罩衫,套在自己的衣服外面,就像是一间围裙。她告诉母亲,自己的脖子是遮着的,这让母亲无比开心。她不在乎校服的款式与质地,毕竟五个银元的学费,也不会奢望制服的料子能够舒适,只要能够遮住脖子,就已经达到她的期望。
学堂的日子一天天过去,张幼仪不知疲倦地想要奔赴一片属于自己的未来。现有的一切都让她感到无比满足,尽管知道自己无法逃脱嫁人的宿命,只求能在学堂中不断完善自己。哪怕生活与饮食不如家中舒适,这些也都不重要,她太需要用知识来证实自己的存在。
于是,她毫无杂念地学习,只是单纯地想要学到更多的知识,满足自己对于一切未知的求知欲。她知道,四年的学业完成之后,自己就会成为别人的媳妇。因为在那个年代,十几岁的女孩嫁人,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
家人已经开始筹划张幼仪嫁人的准备,她多希望四年的时光能再过得慢一些,甚至有些怨恨当初的算命婆,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话,可能大姐会提前出嫁,她也就不必在有限的自由中争分夺秒。
尤其是出来读书之后,学校的生活让张幼仪的眼界更加开阔。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女孩子的生活还可以如此精彩,而不是像家中的女性长辈那样,早早地嫁人,一个又一个地生孩子,将自己深锁在家门之内的世界。
从知道自己即将嫁人的那一刻,张幼仪的心中就充满了不甘。可是自幼受到的家教,让她学会了隐忍与顺从。出门上学,是她为自己的人生做出的第一次抗争,如果这个机会再晚一些到来,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到时候是否还会有当初的勇气。
她甚至隐约地希望,算命婆口中那个不能早嫁人的人是自己,如果是那样,自己就能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悠闲时间,像大姐那样,从来不为明天的事情发愁。
和大姐一同读书的日子里,张幼仪习惯了对她处处照顾,不仅是因为大姐缠过足,还因为大姐的思维就像小孩子一样单纯,遇到稍微困难的事情,就会不知所措。这些都于张幼仪截然相反。
也许缠足真的能缠住一个人的灵魂,张幼仪的大姐不但处理事情不够成熟,连挑选丈夫也不够谨慎。张幼仪是封建婚姻的牺牲品,大姐的婚姻也同样在封建的制度下被埋葬。埋葬在土壤下的婚姻,没有发酵出美酒的醇香,反而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大姐比张幼仪幸运一些,她的婚姻不是由长辈安排,而是自己决定。她看中了夫家的财富,可以让自己过上优渥的生活。然而当时已经离婚的张幼仪,却曾经劝说过大姐,这个男人不适合她。大姐却并不在意,她单纯的思维无法判断一个人的人品。
那是一个家庭阔绰,却从未读过书的少爷,在上海拥有许多土地,还有一家戏院。大姐认为,花不完的钱就是一生的依靠,张幼仪再三劝阻,钱总有花完的一天,到那时,一切的依靠都终将成为幻影。
当时的张幼仪身在德国,只能靠写信劝说大姐。也许是漂洋过海的距离,减弱了劝说的力度,大姐还是嫁给了那个富有的公子,又生下了一个儿子。最初的婚姻,果然如同大姐幻想的那样美好,房间里的大衣柜上面,堆放着一张又一张属于他们的地契,到了每个月收租金的日子,她的丈夫就会把一袋又一袋的钱扔进柜子里存放。
仿佛一切都是完美的模样,可是多年以后,大姐的丈夫迷恋上了赌博,那是一种叫做“推牌九”的游戏,张幼仪的大姐眼见着丈夫把一袋又一袋的钱从衣柜里取出,扔到牌桌上,那些钱瞬间就会输得精光。
很快,家里的钱输得一干二净,大姐的丈夫开始动用家里的地契,衣柜顶上的地契变得越来越少,大姐哭着求张幼仪帮忙要出地契,因为她请算命先生看过,当最后一张地契输掉之后,丈夫的性命就会不保。
张幼仪想尽一切办法帮大姐要来了一张地契,然而,输红了眼的大姐夫找到张幼仪大闹,最后一张地契到底还是还了回去。算命先生的话一语成谶,不久之后,大姐夫就在睡梦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也许,丈夫的死,才为大姐带来真正解脱,然而,选择这样的婚姻,谁又能说是幸运的?与离了婚了张幼仪比起来,大姐的婚姻似乎更加不幸。
一心想要上学时,张幼仪还没有看到遥远的未来,也从未想过,心智的成熟与否决定着一个人的幸福。她只是想要开阔自己的眼界,如果能够预知未来,她一定会极力劝说大姐,不要在学堂中虚度人生。
一切只是也许,那时的女孩,大多成为了封建婚姻的牺牲品。灵魂上的枷锁还没有完全从她们的心灵上摘除,如果不是一场婚变,不知道张幼仪是否也会默默地戴着婚姻的枷锁,默默忍受着丈夫爱上别人的事实。
风流倜傥的偏偏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