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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穿过千亿年的时光（第2页）

那颗星球上的一个生命，用尽了全力向太空跳去，他要去看外面的空间。他的星空里一团蝎子形状的星云正在吞噬一颗白矮星。他在离他的星球十万光年的太空里消失了，成了一组思维的问号，忽强忽弱，愈来愈远。我不知道这件事，此刻，我坐在柳州火车站的候车室里，要去一个叫桂林的城市了。我不知道，几十亿年的时光变化，这颗星球的引力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我更不知道我是谁。

黄豆努力地理解圣甲虫的世界，让他费解的是自己总能在不同的地点，有时是非常隐秘的地点看到那个漂浮的冰彗星。她不断的分裂聚合，每一次都会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在昏暗斑驳的记忆里留下永恒的刺痛。有很多画面是重叠的，几乎不知道这是多少画面的重叠，它们如笔直的长廊，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黄豆在这幽暗的记忆里迷路了。在一个人的记忆里成了流浪汉是很有趣的事。迷失在一个生命的思想里，也许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也许我们现在就是如此。我们是处在奇迹之中，而对奇迹熟视无睹。黄豆并没有这样，他是知道自己正在奇迹里，但是这并没有让他兴奋。当你失去了生命里最宝贵的东西时，你就不会再有兴奋的心情了。他遇到了爱情，却把她留在了星空里。他找到了寂寞武士，但是却失去了生命历险的传奇。这就像找到了武器，但是却打输了战争一样。到底哪一个更有意义呢？这是很难说清的问题。我去哈尔滨的一个派出所看望我的一个警察朋友。

在圣甲虫的记忆里，黄豆看到了天才的孤独。这是一个他向往却无法理解的世界，天才的孤独是真的孤独，他没有心思去装模作样。到最后你会发现你唯一的朋友就是你自己，并不是你高傲，也不是你有意拒绝别人，而是这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是你无法阻止的，也是无视你的情感的一种力量。我的警察朋友太忙了，总有报警的电话，我不得不离开了。

黄豆迷路了，但是黄豆并不在意。我走过一家商场，这里从前是什么样子，我的印象已经非常模糊了。

圣甲虫的记忆总是新的，其实那就是由思维和漂浮的光组合成的宇宙。黄豆任由自己在里面飘**，那里唯一不变的风景就是不断出现的漂浮的冰彗星。她不断分裂与聚合，光辉四射。她一定是圣甲虫所爱的人，她出现在圣甲虫记忆里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是极其隐秘的角落，在那里还会有这颗冰彗星的影子，更多的时候是她重叠的影子。黄豆现在真的不想离开圣甲虫的记忆宇宙，这里虽然变换迷离，可是正是这种迷离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的孤独，就像酒精能让人暂时忘记自己一样。这个世界成了黄豆的世界，是他的朋友，是他的花园，终其一生黄豆也走不到这花园的尽头。我的警察朋友告诉我，他那里是案件高发区，只要是值班就没有清闲的时候。

黄豆希望能看到圣甲虫对自己的记忆，刚开始有了这样的思维，黄豆就看到了那颗带走母黄豆和自己的蓝色星球，它从远处飘来，与黄豆擦肩而过。黄豆看到了自己和母黄豆在谈论着什么，那是他回忆不起来的瞬间。我的警察朋友说他刚调到这个管片儿没有多久，这里的工作量很大。那个在蓝色星球上的自己该是多么幸福啊，他会明白现在的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吗？还是有另一个自己在更远的地方看着现在的自己，内心同样充满了感叹，自己与自己是多么陌生啊。我们不知道该如何交流，也不可能交流。一幕幕的画面出现又消失，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展示着早已淡忘的日子。如同在海洋的深处，头顶翻滚着巨浪，你能看到浪涛的泡沫和冲下来的气泡。无数的破碎图片在游动，这是巨大的拼图游戏。我在商场里买了一个汉堡。

黄豆终于看到了月光城堡，他注视着这个城堡，心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平静。

月球从城堡里升起，开始时极小，就像黄豆的大小一样。这小小的月球艰难地升到城堡的上空就停下了，城堡在月光的照耀下仿佛是透明的。这时的月球是微小而有趣的，你可以像抓一只萤火虫一样抓到月球，把月亮握在手中，然后伸开手指，看着月亮在手中晃动，摇摇摆摆地缓缓爬升。月球此时就像一点凝结的烟雾在发光，你会看到手心的月光照亮了自己的记忆，自己的头脑里会涌现出自己都不会相信的画面，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遥远得失去了意义。停留了片刻之后，小小的月亮变得模糊了，弥散在夜晚的空气里。在海滩的上空，月球被溶解成了一片光。当这片亮光上升到了太空时，她再次凝聚成一个星球。这是最后的流连，她不再属于你了，永远不再属于你了。月球俯瞰大陆与海洋，她还能看到你吗？她属于天空了，属于另一个你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世界了。

黄豆看着月光城堡，他站在山崖上，看着月光城堡的光芒。这锋利的月光如剑如刀，穿过了黄豆的身体，自己不再有影子了，自己马上就要不存在了吧？

小姑娘已经长大了，她在一处工地里干活，这里几乎全是男人。干活要避开南美的雨季，现在正是好季节，大地就像是在发光一样。小姑娘的后背早就湿透了，在这里她和男人一样干活，把水泥从卡车上卸下来，如果不仔细看的话，很少会有人能看出这个满身灰土的青年人是一个女人。这里有上千人在干活，塔吊巨大的手臂在天空中划动，在塔吊司机看来，整个工地就像是一个古代废墟的遗址。他们不是在建筑，而是在发掘。

这里要出现一个体育馆。在工地的最北端立着一个简易房子，那就是小姑娘和另外十几个女工居住的宿舍。铁皮的屋顶被阳光晒得发烫，她们不得不穿得很少，屋子里的单人铁床都是二层铺，上面放东西，下面住人。女人的寝室就算再简陋也有一丝温柔的气息，虽然这气息早就被劳累所淹没，被心绪不宁的争吵所毁灭。只有在深夜里，当所有人都睡去时，她才会感到自己曾经是个女人，是与男人不同的女人，自己的身体是与男人不同的，多年的流浪生活和居无定所的日子早就让她染上了一身的恶习，酗酒和吸毒的习惯正在毁灭她。

她在少年时代已经死去了，

她在老年时代已经死去了，

在今夜，她再次死去了。

晚上不时有人砸碎窗户的玻璃，随着石头扔进来的还有用过的**之类的东西。

夜里并不黑暗，所有的大大小小的生物仿佛都会发光一样。小姑娘也不再是小姑娘了，她再次死去了。就在那张生锈的铁**，死去了。

月光城堡的前面就是大海，

大海上悬着一轮满月，

满月在天空中破碎，

海水汹涌起伏，

巨浪从天边而来，

也许在死亡的最后一刻，

我会想起我爱的人，

我忘记她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海水汹涌而来，

再没有逃避的可能了，

我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还要死亡多少回。

黄豆仰望着天空，跳下了山崖，一步一步走向月光城堡。他没有进入城堡，而是在面向大海的一面停下，黄豆回过身，抽出了绿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