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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培养对话语的特殊敏感性（第1页）

第一节培养对话语的特殊敏感性

文学，包括诗歌，是以语言为媒介的艺术产品。把握语言的特性自然而然成为文学活动包括诗歌活动的基础，诗歌阅读和欣赏亦然。

解除语言障碍是阅读和欣赏的前提。对于一般读者而言，要更好地理解和欣赏诗歌，首先得解除语言障碍。在古代，语言文字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诗歌活动成为少数人的游戏。新中国成立后，开展了文化普及活动，特别是现在普及了义务制教育后，应该绝大部分人都具有了一定的文字识读能力。这为诗歌活动的广泛开展提供了很好的条件。但是，解决语言障碍问题仍有必要提出来。这并不仅仅指诗歌有时可能运用相对生僻的词语的问题。如有生僻的词语，只要利用字典、词典等工具书或网络搜索都能解决。难点在对语词理解的深入上，要加深对语词身上特殊信息的感知，要避免对语词做似是而非的理解。

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说，诗歌是“词的表演”。因此，词在诗歌中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诗歌是精粹的艺术，它的词语特别是个别特殊词语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诗歌语言是特别追求美感、追求强化效果、追求创生性的话语，它特别重视自身的质地。阅读诗歌，不能仅仅满足于理解词语的字面意义，它的深层寓意、它的情感色彩、它的造型作用、它的语气语调，甚至它的字词排列和声响在诗歌表达效果上有时都是很重要的。所以，我们要自觉提高对语词、话语的感受能力。

俄国形式主义文艺理论家维·什克洛夫斯基说：“一个词语就是一座坟墓。”每一个词语都有它的生命，有它的产生、发展、演变、湮没、再生的历史，它里面可能埋藏着非常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有的词语在现在看来不是很常用，但它可能在历史上的某个时期非常活跃；而有的词语在历史上意义很简单，但它在后来某个时期变得非常复杂、非常活跃。某个词语在现在的常用意义是明显的，但这个意义可能是被引申出来的，与它的原意相差很远。随着时代的发展，新的事物不断产生，就需要创造新的词语来对其命名，如“工业革命”产生的很多工业产品的命名——火车、轮船、电视，如近年产生的很多网络词语——博客、微信等。诗歌是特别追求创生性的话语，它经常可能使用词语的不常用的意义或者赋予词语新的临时的意义。诗歌大量运用隐喻性思维，它的词语又常常与历史上或他处的含义形成互文的关系。所以，我们要增加和积累语言知识，了解词语的历史和多义性。

我们阅读古代诗歌，更有必要了解词语的历史，了解它在古代语境中的含义和作用。这就是训诂。

闻一多解读和欣赏《诗经·周南·芣苢》为我们做出了示范。原诗为：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芣苢是这首诗中所有动作的对象，是全诗的中心意象。如果把它仅仅理解为一种植物，就很难进入此诗的境界。我们必须对它有更多的了解。那它是什么样的植物呢？为了加深对全诗的理解，闻一多对文字作了考辨疏证，在现代第一次弄清楚了其本意。他据《毛诗话训传》确认芣苢是如今的车前草。它是一种草本植物，其叶和籽都可入药。现在人们对它有更多的认识了。叶绿色，开紫色花，夏日结籽，也是深紫色的，外观甚是好看。在农村成长起来的人或采中药的人、学植物学的人可能对它有更多感性且直观的经验。这样，比对芣苢仅仅是一种植物的认识就深入了一层，有了更多的感性认识。

孔子在讲学《诗》的作用时说，学诗可以“多识草木鸟兽之名”。闻一多说：“须知道在《诗经》里‘名’不仅是‘实’的标签，还是‘义’的符号，‘名’是表业的，也是表德的，所以识名必须包括‘课名责实’与‘顾名思义’两种含义，对于读诗的人，才有用处。”因此，闻一多考证了多种典籍，认为在古籍中凡提到芣苢都说它有“宜子”的功能，是源于禹母吞芣苢而孕禹的故事产生的一种普遍观念。在两千多年前医学还不是很发达的“诗经”时代，人们都认为芣苢有治妇女不孕和难产之症的功效，甚至赋予它神性，是不足为怪的。闻一多还从古声韵学的角度揭示“芣苢”与“胚胎”古音不分，本义相通。这就从古文化的角度挖掘了这个中心意象更加丰富的情感经验含义，也就为理解这首诗进一步打开了语言通道。

当然，由于时代相距久远，这首诗还有一些词语意义也应该疏通一下。诗中的“薄言”是语助词，相当于“薄薄然”“赶快的”，有勉力为之的意思。在《诗经》中有十八处用到，都是这个意思。这首诗每章前面“采采”连用，是指茂盛的样子，而不是动词“采摘”。第一章第二句的“采”是采摘，与“薄言有之”的“有”意义相近，都表示动作。“有”据考证从艸（草）从又（又，即手），是收取的意思。第一章的两个动词“采”和“有”都是相对较浮泛的动词。第二章的掇（duō，拾取）和捋（luō，用手从茎上抹取），更具体生动地写动作方法。第三章的袺（jié，手持衣角盛物）和襭（xié，把衣襟掖在腰带间装物），则从收纳动作方面书写妇女采摘芣苢的劳动。

在远古和上古时期，劳动特别是手工劳动是非常发达的，与之相应的语词也是非常丰富的。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我们无论在这些行为动作的感性直观方面还是在用语方面都有萎缩之势，逐步忽略了各种动作生动的情态区别。所以，现在我们在这样的诗歌中容易感到语言单调、内容单薄，失去了丰富的感性的东西。阅读这样的诗歌，关键在于我们要从这些民歌重章叠句、回环复沓的形式中，体会到欢快的语气、节奏和诗歌的情趣与力量。如果不是如上这样具体地领会这些词语的差别和动作的情态，我们能够感受的东西就要大打折扣。我们就会觉得该诗太单调无味了。

闻一多把这首诗的主要词语给我们考证梳理一遍后，我们对该诗内容就有了更多感性的理解。但是，闻一多说“单调不犯忌讳”，并举了几个“单调”的例子，意思是说单调没有关系。其实，他没有看到这些诗也在力避单调，如：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

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江南》

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

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

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古诗为焦仲卿妻作》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侧身西望涕沾裳……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雰雰。侧身北望涕沾巾……

——张衡《四愁诗》

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

何以道殷勤？约指一双银。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

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何以结中心？素缕连双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