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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创作前的积累准备（第1页）

第一节创作前的积累准备

作一首诗容易，作一首好诗却很难。除了个别悟性很高的所谓“天才”入行较快外，很多人几年都写不出一首像样的诗。要做一个有心的作者，非得长期积累，下切实深入的功夫不可。那么，从哪些方面进行积累呢？具体因人而异。我想做如下建议。

文学是以话语塑造形象为手段的艺术。诗作为一种独特的文学体裁，文学的一个具体的门类，虽然它塑造的形象有时不像小说那样具体充实全面，有完整的情节结构，它只选择那些最具有个性特征的细节，但始终是不能脱离形象的。由诗精粹的特点决定，诗中形象总是片段的、点到为止的、以少胜多的，但也不失其生动性、多样性和吸引力，仍然带给读者丰富的感受和经验。这些形象从何而来？不可能全是作者靠想象力牛头马面地凭空组装创造，主要还是来自对自然和人类社会悉心的观察。大自然中的山川草木、风云泉石、鸟兽昆虫，作为客观世界的实体形象，都可能成为作诗的原材料。人类社会中的待人接物、爱恨情仇、嬉笑怒骂万般情状，无不可以成为诗歌的原材料。客观世界在人心灵中的印象和反映，主观情感在客观物象上的投射，主客融合过程中的发展和变异，人在人与物、人与人之间的感受和经验，这类虚实相生的东西更是诗歌的原材料。之所以说是“原材料”，是因为它不可能原样照搬进入诗歌。经过一番改造、拼接、打磨，它是可以作为诗歌的部分构成元素的。材料无禁区，原材料无论美丑都可以在诗中得到反映。钟嵘说：“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性情，形诸舞咏。”物有动人，心有所感，才能有所发抒。诗中创造的艺术形象及其构成的艺术世界得到心灵的烛照，往往显得比原生活更加真切动人。生活学习艺术追求理想而产生诗意，人的感性和智性能力因艺术而得到开掘；艺术贴近生活、模仿生活而使人产生亲切感和真实感。人的精神世界在诗意的交互作用过程中得到充实、丰富和提升。诗人的心灵应该是敏感而丰富的。所谓敏感，是对细节善于捕捉，一个别人看来不起眼的细节，在他心里可能激发起千尺巨浪。所谓丰富，不仅是见多识广，还是能在同一个事物中看到更多意味。有人说，艺术品是一种“神迹”，诗歌就是要发现常人之不能见的微妙之处。我们要对生活观察得细致认识得透彻，就需要有一颗诗人敏感而细腻的心灵，还要经常做一个生活的有心人，下意识地观察生活，下深功夫体验生活，自觉养成经常研磨生活的习惯。现在我们很多人住在城市里，对海洋不熟悉，对海风海浪、礁石珊瑚、船舶鱼鳖都没有具体的形象情状感受，我们怎么会写出生动的海洋诗。对高原草原、牧草牛羊、风霜冰雪、山峰雄鹰不甚了解，我们又怎能写出好的高原草原诗。即使写城市生活，我们如果平时不做生活的有心人，若干生活现象、情状、感受、经验与我们擦肩而过，熟视无睹，了无所得，又怎么写得出动人心魄的诗句。实在要写，也可能写得言之无物，言而不详，没有具体生动的形象和细节，不能给人切实新颖的感受。因此，要作诗就要做一个生活的有心人，要有一颗敏感的诗心，主动地不断地从生活中获取形象、细节、情状、感受、经验、灵感、意象、心得、意旨，作为诗材以备用时所需。“艺术来源于生活”是一句老话，但它不是一句空话。

任何文学作品都要具体，要“言之有物”。胡适说，作新诗的方法关键就是要“具体”，要让读者眼睛里产生“明显逼人的影像”，还要“引起听官里的明了感觉”。汉语新诗产生初期，有的诗没有在这方面做好，使诗缺乏摄人魂魄的细节，再加上白话本身的信息密度相对文言文较小，因而，现在读起来常常使人感觉在喝一杯白开水，寡淡无味。特别是后来一些所谓浪漫主义直抒胸臆的诗歌，沦为空洞的喊叫，现在读来非常令人反感。这些现象作为一种痼疾，直至新诗百年之期还有余响，不能不引起广泛重视。

下面我们分别举一首古体诗、一首现代诗来分析一下，看看好诗歌是怎样通过生活积累写具体的。先看唐朝大诗人杜甫《兵车行》：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

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

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

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

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

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

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杞。

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

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

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

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

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生女尤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此诗无论是写军队开拔的场面还是写行役人的诉说都很具体。前面部分写征边队伍出发，轰轰烈烈，尘埃蔽桥，状其盛大；爷、娘、妻、儿跑着拦着相送，牵衣顿足状其凄惨；哭声干云状其伤心绝望。大场面中有小细节。有形貌有动作有声音，感人至深。后面部分写行役人个人的答问，也有经历、有原委、有心理、有情状细节，里正帮助“裹头”，血流成“海水”，村落生“荆杞”，如“犬与鸡”被驱遣，与百草一起“埋没”，等等。这些细节无一不是来自观察积累。当然，写作时也要有意识地选取这些有特色、有个性的细节来增强与众不同的表现力。

下面再看当代诗人张执浩的《在烈日下想象一场暴雨》：

我父亲蹲在烟叶地里一场雨，最好是一场暴雨

我的母亲坐在槐树下剥豆子

每剥几个豆荚就朝池塘方向望一下

我的两个姐姐正手持钩镰

一个在采莲花，一个在摘莲蓬

我哥哥正在柳树下擦拭

公家的手扶拖拉机

我见他拿起摇把，又放下摇把

我的狗，两条狗都趴在屋檐下

我的鸡，一群鸡都在竹园里打盹

穿堂风穿过凉席的时候

我正在瞌睡，门前晾衣绳上

的有几滴鼓点落在了我身边

那只倒扣着的洋瓷盆底

前面的《兵车行》是历史的见证，比较侧重写实，褒贬及意蕴暗藏于事实之中。而这首当代诗歌也似乎以写实为主，是对农村“合作社”时期生活经验的回忆，但写得很美，呈现出一幅那个特定时代农村生活宁静的风俗画，又不无寄托。在炎炎烈日下，抒情主人公“我”的一家人都在忙碌着，父亲“蹲”、母亲“坐”、两个姐姐“采”“摘”、哥哥“擦拭”，他们朴实地劳动着，同时对美好事物——消暑解旱的“暴雨”有着“想象”和期盼。想什么什么就到，正当此时，凉风吹来，衣物“活蹦乱跳起来”，雨点“敲锣打鼓”而来，真是事遂人愿，又给平静的生活平添了一份美好。雨点因为打在“洋瓷盆底”叮叮当当响而生出一番别样的情趣。总体上写出了艰苦时期农村生活的小欢欣，写得具体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