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春联
过了腊八,就开始写春联,这是我多年来的习惯。要说这个习惯的养成,还得从童年讲起。
我家祖上大约都不识字。听爷爷说,由于不识字,曾经闹出了把“人寿年丰”贴在了羊圈门上的笑话。
父亲开启了家族识字、读书的先河。父亲只在三舅爷的私塾里念了不到两年的书,就因家里缺少劳力而“毕业”回了家。但父亲好识字、爱看书,也喜欢写字。父亲靠“白识字”成为闻名乡里的“草根文人”,右手犁把左手书,一生手不释卷。
父亲识字以后,家里的过年对子就不再求人写了。村里的老先生三舅爷去世后,父亲还帮左邻右舍写对子。后来二哥上学更喜欢书法,毛笔字也写得漂亮,就担起了大半个村子过年对子的书写大任。
我记事起,过了腊月廿三,家里的人就络绎不绝。为了不让来人等太久,二哥经常脸都没洗,就摊开八仙桌,研墨,裁纸,然后开写。我还不识字,就帮二哥按着纸,看二哥写大字。父亲、姐姐喊我干活,我就支对说:“哎呀,我给二哥捉对子着呢。”
很显然,这是找借口不想干活。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看着二哥写对子是一种精神享受。尽管那时还不知道有“享受”这么个词,但感官传递来的那种感受是真切的、强烈的、美妙的。无论横平竖直、规规矩矩写楷字,还是龙飞凤舞绕行草,我都觉得二哥很潇洒、很牛气。看那些围观二哥写字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仰慕的表情,不时还说出几个赞美的词。这时,我觉得二哥是那么的高大、潇洒,甚至还有几分神秘!于是,不由自主地开口问:“二哥,我啥时候也能像你一样写对子?”二哥停下笔,抬头看看我说:“那你先得识字。”一不小心,一滴墨汁滴在红纸上,二哥对我做了个鬼脸:“都你搅的,赔!”我赶快缩起脖子,不敢再说话。
我注意看二哥怎样继续写下去。当他写到刚才那个墨点时,巧妙地把那个墨点套进一个字里。我心里赞叹:二哥好能呀!
从那以后,二哥边写对子边教我认字,“天地人文”“大小多少”“日月水火”“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二哥反反复复地写、教,我跟着反反复复地认、记,再加上后来对着门上的对联“复习”,一个年过了,还真认识了百八十个字。父亲笑着说:“不错,就算没白给你二哥捉对子。这就叫‘新年进步’。”这个词组我一直记到今天,每年写春联都不忘了写“新年进步”四个字。
来找二哥写对子的都很客气:“过年了,我这双手不会写个大‘八’字。老先人留下这规矩还得守,对子还得贴,麻烦秀才给写几副对子。”
勤快细致的人会把纸裁好、分开,一一向二哥交代:“这是大门的,这是马头(房檐两侧立柱)的,这是正房的,这是耳房的,这是伙房的,这是柜子的,这是炕帖,这是斗方,这是斜梁子(横批)。这是仓库的,这是水窖的,这是磨窑的。这是车车的,这是犁的,这是耧的。这是羊圈的,这是牛槽的,这是鸡窝的……”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墨锭放在桌上,然后自己就跟爷爷抽烟拉话去了。
也有马虎的人,一卷大红纸放在柜盖上,来一句:“王二,给写两副对子。我是个睁眼瞎,咋裁、咋写啥也害不开(不懂),你向端着弄去。”
还有些人家干脆就指个小孩子来,红纸往炕上一撂,自己把冻得发红的手伸进毛毡下的热炕上焐着,啥也不说。你问他,他啥也不知道,只说:“我大让你写对子呢。”二哥就这样被赋予了极高的自由裁定权。
那时我太小,除了捉对子,其他的啥也帮不了二哥。这样,裁纸、折叠都是二哥的事。渐渐长大些,这些就由我承担了。春联一般都是五言或七言,按照二哥的要求,我通常把大门、大房的裁成宽幅,折叠成五言方格;其他的裁成窄幅,折叠成七言方格。如果是写楷书,还要折叠出“米”字格。过去的红纸质量很差,易碎而且墨汁渗透不好,我就学着二哥,拿湿抹布在红纸的背面缓缓擦拭两遍,这样红纸会柔和许多,着色性会好很多。
一个人、一支笔,等着要春联的人一个接一个。二哥顾不上喝水、吃饭,甚至撒泡尿的时间都没有。在等候写对联的时候,表叔、姑父、表兄弟们念叨着“有钱没钱,剃个光头过年”,给让大哥就他们剃个“过年头”。于是,家里又开辟了第二战场。后来,四哥刻了块烧纸印版,有的人既要对子,又要印烧纸。于是,家里又开辟了第三战场。
其实对于小孩来说,扶对子也不是个轻松活。一个姿势,一站就是半天、一天,少不了腰酸背疼。但我从不说出口,唯恐失去了这个好营生,而被使唤着扫柴、烧炕、推磨、拉风箱、打扫猪圈、筛猪苡子。
每家春联写好了,二哥都要逐个安顿哪副贴哪、上下联咋贴。其实安顿得再清楚,每年都有不少贴错的。等拜年时去他家一看,大门的贴在正房,正房的贴在大门,这是常事。犯错误最多的是把上下联贴反,几乎年年有、家家有、处处有,真叫一个没辙。
在农村老家那地方,庄稼上场入仓后农民就彻底闲了下来,时间也就不值钱了。谁帮谁家打个水窖、裹个墙皮、盘个锅灶、杀个猪、宰个羊,包括写个对子、剪个窗花、滚个鞋口、撅个脸、剃个头啥的,都算不上干活,更没有什么报酬。叫你帮忙,那是抬举你、看得起你。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没人会计较干多干少、吃亏便宜,所以也没有那些“麻烦”“劳驾”“感谢”之类的虚话,所有的感谢都体现在“你有事我就到”上面。农村的和谐就体现在互助上,陕北土话叫“驴抠痒痒——工便工”。
不计较归不计较,但相对的还是能者多劳,老实人吃亏。管理者都说不让老实人吃亏,其实这是一种理想化的追求,根本就做不到。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吃亏和占便宜从来都存在,聪明人总是要占便宜,而且很多情况下是占上了便宜。那便宜哪来的?按照物质不灭和能量守恒两个定律,便宜这东西肯定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自然是直接或间接地来自老实人。对于占便宜的人来说,占了便宜自然是喜形于色、心安理得。但对于吃了亏的人来说,他并没感觉到吃了多少亏,或者即使感觉到了,不但不觉得难受,反而会觉得愉快。虽然体力上、物质上付出了一些,但他从精神上全都找回来了。他吃亏但他开心呀,所以他乐意付出,乐此不疲。这也许就是传统延续的内在逻辑。
二哥写对子、大哥四哥剃头、三哥盘锅台,就是这么快乐。虽然嫂子们有时嘟囔两句:“年近无日了,家里活摆下一大堆,你整天弄别人的闲事,这年还过不过?”哥哥们总是简单地回一句:“婆姨家的,懂个屁。”
中华民族是个勤劳勇敢的民族,劳动从来都是被尊重的。在老家那个缺少文化人的地方,智力劳动更受尊重。爷爷不识字,但对识字人很是高看。爷爷脾气不大好,在我印象中,家里人几乎没有不挨骂的,唯独二哥是个例外。每当二哥摊开笔墨给人写对子时,爷爷就会笑着说:“犁把重,稍微的人都能扛动;笔杆轻,些许的人都拿不起。哈哈,有智的吃智,没智的吃苦嘛!”
随着识的字越来越多,我写毛笔字的想法也越来越强烈。看着写着我从老师那里学的大楷毛笔字的纸,二哥一把扔在地上,说:“这也叫大楷?”于是决定教我写毛笔字。
多干点活从来就不是问题,但在那个大家都勒紧裤带过日子的年代,物资是个大问题。练字意味着消耗物资,对于二哥这样的农民和我这样的农家穷孩子,“文房四宝”实在是不敢奢望,但要写毛笔字,墨汁、纸张、毛笔还是必不可少的。
毛笔问题不大,消耗较小,最多半年一支。二哥从他用过的毛笔中,挑一支笔头不是太秃的给我用。纸张主要是从石油队钻井场捡来的装水泥的废旧牛皮纸袋,把纸袋拆下来、裁整齐,订成几个大厚本子。虽说难看,但能用来练字就行。最难的是墨汁,找个替代品都没有。想了好久,二哥决定带着我自制练字用的“墨汁”。我们找来锅底灰、碳沫子等,用蒜窝捣碎,用箩过滤,再用醋泡、用锅熬、用榔头捶……各种办法用尽,颜色还是不够黑,着色性还是很差。最后找到了一个相对能凑合的办法,就是在锅底灰里加上烟煤子、少量的糨糊,再少少加一点墨汁,总算能在纸上着点色。糨糊后来改为用钻井场捡回来的“塞米赛”(一种工业糨糊)代替,效果更好。有人建议加入猪油、鸡蛋清,且不说效果如何,猪油、鸡蛋人都没得吃,还往墨汁里加?纯属土豪思维!算了吧,反正是练字,也无所谓好看不好看,省钱、不花钱就行。灌满两个大瓶子,我们愉快地收工了。
几番折腾下来,我就像个“卖炭翁”,从头到脚、从外到内全黑了。看我这样子,一家人忍不住地笑。笑完了,姐姐指着村口涝坝说:“去,给我洗去!把你身上的‘成绩’也搓一搓!”我去涝坝里洗了个澡,身上的黑点、黑坨洗掉了,但衣裳上的污垢却怎么都洗不掉。我一边揉搓一边骂:“你个狗日的烂‘墨汁’,该染的染不上,不该染的倒染得挺牢!”我骂完了“墨汁”,该回家挨姐姐骂了。躲是躲不掉的,因为肚子早都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