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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 酒(第1页)

喝酒

刚上小学那年腊月,结婚的特别多,大人实在排不开了,表叔家嫁女子就安排我去吃“八大碗”。

因为是“老外家”,所以尽管是孩子,依然被安排坐在上岗子(上席位置)上。我个头小,坐在炕掌的位置被两边穿大皮袄的给挡得夹菜都够不着,我只好蹲着吃。

“八大碗”上齐后,接着白馍馍就上来了。我把白馍馍装在口袋里,等着吃黄米干饭。我跟站席口的要干饭,站席口的说:“喝酒吃饭看上席。你是老外家,你得先把酒喝了。要不别人都没法端杯子、动筷子。”我说:“我是娃娃,不会喝酒。”那人又说:“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喝酒的。不学咋能会呢?上学了没?”我点头。他说:“这不就对了嘛,学生学生,就是学的。我也是上学那年学会划拳、喝酒的。”看着黄亮亮的干饭吃不上,我开始有些动摇了,但觉得酒太辣、太呛人,还是不敢喝。那人双手端起酒杯递给我:“老外家嘛,总是要摆个架子的。双手敬上,你总得喝吧!”我胆怯地接过酒杯,看看左右都把酒喝了,我就用舌尖舔了舔,嘴唇抿了抿,偷偷把酒杯放在炕桌下面。刚要接干饭,那人跟我要空杯子,我龇牙咧嘴不知所措。突然发现炕桌下有只猫,就很有创意地把已经剩了半杯的酒灌入猫嘴。呛了酒的小生灵一头钻出炕桌,从炕上到地下、从地下到炕上来回窜了几次,最后醉倒在被垛上睡着了。

猫给我“代酒”的事成了那人攻击我的把柄。那人又给我补了半杯,我乖乖喝下了人生的第一杯酒,准确地说是半杯酒。旁边和我并排坐的一个老年人告诉我,喝酒要屏住气、慢慢喝、慢慢咽。按照老人的说法,我刚喝了少半杯就进行不下去了,又辣又烧又压气,心想这世界上咋有这么难喝的东西?那人双手端在空中等着我把酒喝完,面容怎么那么狰狞?我张开嘴,一把将剩下的酒倒进嘴里。天哪,就感觉嗓子眼被一块灼热的铁块给堵上了一般,挣扎着一呼吸——呛了!喉咙好像被割断一样痛不欲生,双手抓住膝盖往出呕吐。老人在我背上不停地拍、捋,我终于换了一口气。老人告诉我,他第一次喝酒也这样,以后再喝就不会了。过了一会儿,喝些水就好了。老人拿杯子示范怎么喝酒,被真诚感动的我跟着老人喝了一杯。酒依然那样的烧、辣,但这次没呛,酒咽下肚里好像一团烈火,从咽喉到胃里一道火线。我双手捂着胸膛,抵制着烈酒的灼烧。老人来了一筷子豆芽菜要喂给我,我赶紧捧起双手接住滴滴答答的汤水,扶着筷子把菜吃进嘴里,嚼也没嚼两下就咽下肚里。哦,这下好多了,难怪那些喝酒的要就菜吃。

喝酒就是这样,有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第三杯,喝了五杯后我就觉得头晕。一觉睡醒,已经是晚上喝米汤的时间了。

回来后,我主动交代了喝酒的事。因为即使我不说,过几天这话肯定会传到父亲那里,到那时肯定没好果子吃。我主动交代后,父亲只是说上学娃娃喝酒会烧坏脑子的。

从那以后,直到高中毕业前再也没闻一下酒。没喝酒,也不全因为害怕喝酒,更多的原因是根本就没机会喝酒。

那时家家户户都穷,家里过年买一瓶酒,只喝少半瓶,偶尔家里来人才拿出来。孩子只有双手捧着酒杯给客人敬酒的份,连吃饭的资格都没有,更不要说喝酒。

表姐夫来了,父亲让我给表叔“看酒”,我就站在旁边看着酒瓶、酒杯。父亲见我没反应,又说让我给表姐夫“看酒”。我把眼睛靠近酒杯,父亲把盛满酒的酒杯递给我,大声说:“两只手,给表姐夫看酒!”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看酒”就是敬酒的意思。

为什么是“看酒”呢?长大后我明白了:家里酒很珍贵,只能给重要的客人喝,就连父亲自己也都只端不喝,孩子就更不能沾酒,所以就是“看”。直到现在,老家来客人,依然管敬酒就叫“看酒”。敬酒,主人是不陪的。如果客人要求陪酒,至少敬酒喝过三杯,主人才有资格陪。

农村改革前,见喝酒最多的场面就是娶媳妇的红事。主家一般都在供销社打两桶散白酒,后来渐渐才买瓶装酒。不管准备了多少酒,首先要满足送亲来的“大客”亲戚。那时农村房子、窑洞都小,又没有帐篷,每一轮只能待三五桌客,“八仙桌”除了站席口的只能坐七人。所以中午以前就开始待客,一直待到晚上甚至深夜。

新媳妇娶回来之前坐席的一般很少耍酒。快速吃完,翻台后接着再待下一轮,一顿饭也就半小时四十分钟。想喝酒的、拳高量大的,那就等着迎战“大客”。在三边地区,衡量谁家事过得好不好,一个重要标志就是有没有放倒几个“大客”亲戚。拳不高量不大、没有个三下两下,通常是不敢去给人送亲的。

表侄子结婚,由于新媳妇是山里的,又逢下大雪,娶亲回来都小半夜了。那边新人典礼拜天地,这边主家给迎战的每人发了个馒头。两桌“大客”早已坐上席位,“八大碗”还没上齐就开始“看酒”、打关通了。招呼“大客”的基本规矩是大客应关、男方打关。“大客”就三桌人,女客吃完就去配合闹洞房了,留下两桌男人是专门喝酒的。“大客”是固定的,有座位、有碗筷、有菜、有肉。打关的就是庄子上那些壮汉,早已按照吴老二、赵老三、韩老二、王老三、张老五等依次排好,每人打两个桌子的通关,一个接着一个来,来完了再来下一轮。打关、应关可以自己喝,也可以代酒。“大客”领头的范老三要求所有人都自己划拳自己喝酒,不会划拳的可以用“老虎杠子”代替。打关的轮流上,没座位也没碗筷,只能是站着干喝。

原以为一两个钟头就会把“大客”亲戚掀翻三两个,结果遇上了“硬骨头”。庄子上三大主力、五大酒仙全都喝醉了,对方只有一个人喝高。范老三开始叫板:“看来你们庄子也没两个能行的,白叫了个高圈。要不你们全庄人一起上!”

这下可惹恼了我们庄子上的人,总管找来出礼的亲戚和庄子上的二流选手,发起了第二次进攻。一直喝到后半夜,对方才喝倒两个。东家好没面子,庄子上的酒仙们更没面子。吴老三酒醒过来在门外高喊:“这么多年,哪有没陪好‘大客’亲戚的事!实在是丢人。”范老三在屋里高声接话:“你还以为你们高圈是钢铸的‘铁边城’?了吧?认咱们就睡觉。”吴老三冲进屋子:“我们庄子的人从来就不知道‘’字咋写的。让你们‘喊了满子’?兄弟们,要脸的都给我上。只要喝不死就往死了喝!咱丢不起这个人!”

总管一把拉住吴老三:“好了好了。喝酒招呼亲戚,又不是斗气呢。夜也深了,要不明天再接着喝,主家准备的酒管够!”总管说着,推开吴老三一伙人,招呼“大客”亲戚去休息。

第二天认完大小、吃完和气面,拉拉车套起来了,新人准备回门。有人报告范老三新女婿找不到了!范老三有些着急,嘴里嘟囔了一句:“我知道你们有藏女婿的乡俗,只是咱们路远,得早点赶路。”总管回话说:“路程远,赶路咱都理解。老先人传下来的乡俗,该有的还得让有着,儿婚女嫁讲究的就是这个。只是女婿藏哪了、谁藏的,我也不知道。”“你是总管,我就得找你。”“问题是,我找谁问去呢?”

过了好一会儿,新女婿从洋芋窖出来了,新娘子也上了拉拉车,回门队伍浩浩****准备出发。

这时发现出去的路口横担着一根椽,旁边是一个条桌,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十来瓶酒和三只蓝边碗。吴老三站在桌子前,身后排着十几个人的长队。“大客”亲戚要走,吴老三说:“实在不好意思,昨天晚上太晚了,没有陪好‘大客’亲戚。今天的天也有点冻,亲戚们喝上点酒身子不冷,也好上路。”范老三说:“哦,这是揽门盅啊!”说着甩掉身上披的老羊皮袄,挽起袖子说:“没问题,我们‘大客’亲戚也不能不受抬举。你说,咋喝?”吴老三咬开一瓶酒,倒了三碗:“三拳两胜一碗酒,过一个人三碗。不能喝的就从这张桌子下面钻过去。女人娃娃不在内。”“够儿娃子,喝!”

就这样,送亲的男人、庄子上昨夜陪客的人,每人至少喝过两碗。送亲的“大客”亲戚坐上毛驴车摇摇晃晃走了。不一会儿,庄子上这几位酒仙全都醉了,有的倒在草垛上,有的倒在墙边上,有的倒在后圈(厕所)里,到处都是吐的酒菜,庄子上的狗也都醉了……几个老年人骂着:“没本事就不要逞能,好东西不是这么糟蹋的!”

从那以后,庄子上再也没摆过“揽门盅”,也没一次醉倒一大片人。

上大学后,偶尔和三五个同学出去路边的饭馆喝个小酒,发现喝酒是件愉快的事。一次几个同学踢足球输了,就出去喝酒。酒场上,班上拳高量大的都聚集了。喝着喝着,大家讨论起究竟谁的拳高。于是现场比拼,评出了“四大高拳”,本人那把没经过历练的臭拳当然进不了“四大”。二十年后又比拼了一次,我依旧没能入围。那天晚上,十来个同学全都喝醉了。我迷迷糊糊回到宿舍,突然想起女排决赛。于是,喝了碗水摇摇晃晃到阶梯教室看电视转播。胃里翻江倒海,我坐在教室门口,不停跑厕所呕吐,吐完了再回来看,和大家一起呐喊,一直坚持到中国队战胜古巴队。回到宿舍,又饿又渴又头疼,一夜都没合眼,直接导致了第二天期中考试挂科。

毕业那年,我和另一个同学回老家,看望在乡上工作的同学。两次换乘班车,赶到时已经是晚上了。老同学见面分外高兴,当然要拿出他那里最好的东西招呼我们。敲开已经睡下的小饭馆,炒了盘羊羔肉。为了不影响饭馆老板休息,我们抱了几根黄瓜,拿了几个饼子,又在小卖店买了三袋油炸蚕豆、两包榨菜,然后回到宿舍。

三个人一边熬小米稀饭、烧开水,一边搭“桌子”。所谓“桌子”,就是在铸铁炉子上搭了一块压扁了的纸箱。水烧开了,发现没有喝水杯子,连多余的碗也没有。我抬头看见窗台下面落了一排空啤酒瓶,想着不行就等开水凉一点,灌进啤酒瓶里喝。出去上厕所时,发现隔壁就是农机站,我突然想起曾经拿格瓦斯瓶子做喝水杯子的经历。我问同学农机站门能打开不。同学说能呀。乡上干部宿舍,相互间都有钥匙,就是怕周末有人来没地方住。

说农机站,其实就是一间办公室兼宿舍。我拿着钥匙打开农机站的门,果然发现了我想找的东西——地上有半桶打开的机油。我拎着机油桶过来,两个同学问我:“机油不能吃不能喝,拿它干啥?”我笑而不答,在啤酒瓶里倒入半瓶机油,摘下炉筒子上挂着的铁火棍,放在做饭的煤油炉子火上烧。看着火棍烧红了,拿起来伸进装有机油的啤酒瓶。只听一个清脆的声响,啤酒瓶沿着机油面齐齐地断成上下两截,机油面上冒着白色的烟雾。两个同学这才明白我拿机油的用意。截断三个酒瓶,又找来废旧的砂纸把“杯口”打磨了一番,三个喝水杯子就制作成功了。

准备开喝了,又发现没有酒杯子。同学说:“这个好办。”就踩着板凳,把宿舍电灯拉线开关盒的盖子拧了下来。

三个人划着拳、喝着酒、说着话。我的这拳、这量,才两个小时就率先倒下了。

一觉睡醒,太阳升起老高。看他俩睡着,我到附近的田野里转了一大圈,摘了半口袋蒿瓜。回来给那两个同学,他们感觉好新鲜。我们随便吃了几口饼子,喝了点水,聊了半上午。同学问我俩中午想吃啥。我们说一碗饸饹面就好。刚要出发,大门口进来一辆侧斗三轮摩托车。原来是县上的另外两个同学,说是昨天没赶上班车,今天一早找了辆摩托赶了来。同学见面都很兴奋,紧握的手还没松开,就说“中午接着搞”!说着,就把我们招呼到小饭馆,从马桶包里掏出四瓶“铁盖子银川白”。

凉菜还没上来,先洗了几根黄瓜,掰成几段就开始了。很快,我就又不省人事了。等我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自己已经被送回了老家的院子,中间过程完全“断片”。

我酒量不行,但在我的家族里已经是顶级水平了。过去家穷,过年也很少有酒,所有的兄弟姐妹、侄儿外甥,在家就没碰过酒。不光孩子,父亲也没在家喝过酒。日子越来越好了,家族人口越来越多了,二十年前就过百了,喝酒依然是这个家的弱项。这样一个大家庭,过一个年一瓶酒就够了。

从上大学开始喝酒算起,喝了快四十年酒了。酒量虽没长进,却也没咋下降。想想曾经一起喝酒的同学朋友,许多都已经“挂杯”了,自己就很知足。回顾这些年的喝酒历史,应该说喝的酒和下酒菜越来越好了,从宿舍喝到饭馆,从小饭馆喝到大雅间,喝了多少场已经没法说清楚了,但经常想起的还是在乡下、在宿舍、在小饭馆里,忘不掉的还是老白干、黄瓜段、花生米。

写到这里,想起《周易》里有一卦“既济”卦,可以解酒。酒,水火既济,形似寒水、内心如火,外柔内刚、形懦质坚。

酒,喝的就是个感情,就是个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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