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音符从吉他弦上落下来的时候,陶叶觉得天台上的风突然变凉了。
天边有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把整座城市都染成了橘红色。
晚风从地面上吹来,带着炒菜的油烟味和远处烧烤摊的孜然味,但那首曲子的旋律像是给这些粗粝的气味罩上了一层柔光的滤镜,让一切都变得有点不真实。
金吉靠坐在矮墙上,嘴里嚼着口香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表情难得的安静。
陶叶站在天台边缘,裙摆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她穿着那条粉色洛丽塔——这次是特意穿的。
出门前她在衣柜前面站了很久,手指在好几条裙子之间犹豫了一轮,最后还是选了这条。
蕾丝边缘起毛了,蝴蝶结褪色了,但她还是选了它。
因为这条裙子是她和地下街以外的世界的第一次连接。
而今天的天台上,有另一个从地下街外面来的人。
一个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坐在矮墙上弹吉他的人。
她觉得这条裙子应该在场。
叶翼柯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符,手指停在琴弦上。
余音在晚风里慢慢消散,被烧烤摊的吆喝声和远处汽车的鸣笛声吞没。
他没有回头,只是仰头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
火烧云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暗紫,天边只剩最后一抹光,像一块即将熄灭的炭。
“好听。”陶叶说。就两个字,但她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金吉从矮墙上跳下来,把手里空了的易拉罐扔进角落的垃圾堆里,拍了拍手。
“还行。比上次在地下室那首好听。上次那个太吵了,像在拆房子。”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蹲在矮墙旁边最平整的一块墙面上,用钥匙尖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金”字。
“这是老子的地盘。刻个名字,以后谁来了都得认。”
陶叶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接过他手里的钥匙,在“金”字旁边刻了一个“叶”字。叶翼柯站在原地没动,金吉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刻一个。三个人一起抓过小偷,你在墙上连个名都没有,像什么话。”
叶翼柯慢慢走过来,蹲下来,接过钥匙在“金”和“叶”的右下角刻了一个小小的“柯”字。
三个字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三个不太情愿被放在一起的人,却偏偏挤在同一块巴掌大的水泥墙面上。
火烧云的最后一丝光在天边熄灭,三个人的名字一起没入了暮色。
那段时间,他们三个人有一个固定的据点——地下街最东边那家砂锅米线店。
老板是个四川人,辣椒油自己熬的。
每次来都是金吉点牛肉面加双份辣椒,陶叶点米线加双份豆芽,叶翼柯什么都不加,安安静静地吃。
“你吃东西怎么跟猫似的。”金吉看着叶翼柯慢条斯理的样子嫌弃道。
“你吃东西怎么跟猪似的。”叶翼柯头也不抬。
陶叶在桌子底下踢了金吉一脚,又看了叶翼柯一眼。
两个人识趣地闭嘴。
但闭嘴之后不到三分钟,金吉又开始叨叨了,叶翼柯又开始面无表情地怼回去,陶叶在旁边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米线。
砂锅里的白汽升腾起来,把他们三个人的脸都熏得有点模糊。
后来陶叶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她一生中最明亮的时光了。
地下街的日光灯管还是嗡嗡响,金吉他爸的螺丝刀还在咔咔转,隔壁老王店里的新音箱不再放刀郎了,改放周杰伦和孙燕姿。
金吉在砂锅米线店和牛肉面搏斗,叶翼柯坐在对面冷着脸怼他,她在桌子底下踢金吉的脚。
天台上三个挤在一起的刻字还清晰着,没有被风雨磨平。
那是2000年代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