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尔顿冷冷一笑:“对不起,我现在没有这个雅兴了。”他将杯子扔进了纸篓。荒木脸色阴沉,说:“既然总经理先生不给我这个面子,那么就请随我们一起上路吧。”
丘尔顿取过外套,穿在身上,藤田、小林走过来,押着他走出南山一号别墅。荒木跟在他身后,说:“总经理先生,明天这里将有一个新的主人了。他会和您一样,精心打理这座港口的。”丘尔顿不屑地说:“这座港口是我们大英帝国几代人的心血和结晶,荒木先生,我不认为还有其他的人是比我们更适合的管理者。”荒木说:“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丘尔顿先生,在管理港口的事务上,我相信大日本帝国一样会创造奇迹。”
丘尔顿被押上汽车,透过车窗玻璃,他看见码头上已经不见有多少工人出出入入,来来往往的全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他想起自己初来港口的时候,是开平矿务局总督办张翼、鲍尔温总经理、金达总工程师亲自接见的,如今他黯然离去,除了几个一脸严肃的日本特务,竟一个相送的人也没有,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丘尔顿问:“你们要把我送到哪里?”藤田说:“你将与开滦矿的那森爱德总经理一道,被送往我们在华北的集中营暂时羁押,至于以后如何,我们没接到命令,也不知道。”丘尔顿沉默无语,望着窗外,巨大的恐惧压在了心头。
丘尔顿黯然离去的第二天早上,所有来港口上班的人都惊异地发现,英国国旗已经被撤下,换上了日本的国旗。在每个码头、煤场、车站、电台、调度室、铁路等重要部位及各个卡口上,都是端着枪的日本人。大家心情沉重,在日本军人的瞪视下小心翼翼地走着。
项生与车务处长一起往办公室方向走去,见到管理处大楼门前全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军人。车务处长惊慌地说:“党兄,看来是变天了。”项生说:“日本人偷袭了珍珠港,太平洋打起来了,这里不再姓英了。”车务处长害怕地说:“我们可怎么办?”项生说:“走一步看一步,现在是日本人说了算了。”
荒木召集了全体中、英两方的高级员司开会。大家落座后,荒木也不含喧,直奔主题:“港口现在已经正式由大日本帝国接管,实现军队管理制度。柴田一美长官即将接任港口总监督官工作,在他没有到来之前,这里的事务由我暂时代理。各位先生,过去在这里说了算的是英国人,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不过,我请大家放心,只要各位效忠我日本天皇,一心为我大日本帝国谋利,大家的地位不会发生太大的变化,我们一定还会和平共处,精诚合作,走向共赢。”
荒木接下来说明开会的目的:鉴于英人管理时代结束,过去的管理层面临重组和换血,过去管理层八个处室的负责人将发生变化,现任的各处处长在日本员司上任之前,暂时以代处长的身份代管。等到日本员司全部到位后,再决定各人的分工及是否保留原职务等问题。
大家听了这个消息,都是面面相觑。车务处长低声对项生说:“党兄,这是一夜之间,把我们全撤了。”项生低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日本上来了,哪儿还能再用英国人的班底?”荒木发现了大家的异议,说:“各位也不必惊慌,只要效忠我大日本帝国,我保证大家的地位不会有太大变化,大写的位置还是给各位保留着。不过,这里也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必须要保证忠于我大日本帝国。所以,请各位签了这份保证书。”
有秘书过来将一叠文件发下来。众人拿起来一看,是一份保证书。内容是必须效忠于日本天皇、无条件接受日本军管等事项,后面还有一些具体的细则,结尾处的还有空白的签名落款。荒木说:“各位只要签了这份保证书,就等于承认是我大日本帝国的工作人员,承认我大日本帝国在中国的一切行为、宗旨及权益。在思想上要忠于天皇,在行动上接受军长官管理,在各种工作习惯、生活细节中,都要仿照日本国民行事,保持高度一致。例如,每天早上,你们要和日本员司一样,向天皇的挂像鞠躬请安,如果有一次遗漏,将以一次矿工缺岗处理。另外,对日本上级,要保持我国的习惯,必须做到毕恭毕敬,无条件服从,若有违反,将按军法处置;还有,以后港口实行军管。皇军是我们日本帝国的栋梁,理应得到最高的尊敬和礼遇,每位员司以后经过卡口时,只要见到皇军,必须脱帽敬礼。”
车务处长吐吐舌头,低声说:“好家伙,这是要把我们变成日本人的狗啊。”他不敢拿主意,望着项生,看他签不签。项生拿着保证书,迟疑起来,这份保证书若是签下去,那就等于承认了日本侵华战争的合法化,把自己这些人推到和汪伪政权一样的境界了,这是一个典型的卖国汉奸条款,他的手颤抖起来,一时签不下这个字。
工务处长站起来,将身上的工作证和进港腰牌取出来,扔到桌上,说:“我不干了,再见。”说完大摇大摆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大家看着他的背影,满眼钦佩,很多人把拿起的笔都放了下去。
荒木面无表情,看着工务处长走出门去,悄悄地扫了藤田一眼,藤田微微点头。突然门口响起一声枪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接着门被推开了,曾大全拿着枪走了进来,枪口上还冒着白烟。
曾大全走到荒木身前,鞠躬道:“荒木先生,刚刚查实,工务处长刘小风是共产党的内奸,已经就地处决。”荒木点点头:“下去吧,没你的事了。”
荒木冷冷扫视大家,说:“大家还有没有意见,签不签?”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藤田哼了一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说:“请拿出个明确意见来,否则,谁也别想出去!”
突然听见人群中传来刷刷的声音,众人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只见是项生正在签字时发出的声音,众人急忙也都签了字。
刘四在家中正在逗天赐玩,突然有人来报,说码头来了通知,要求所有的把头一小时后去荒木办公室开会。刘四说:“来了?该来的躲也躲不过啊。”刘四让九儿给他取来衣帽,换上衣服准备去开会。九儿问:“四爷,听说码头上换了日本人管了,是不是他们要请您出山了?”刘四苦笑道:“没那么多好事,能容我一条命就不错了,我还想着出山?”
众把头到位,荒木也不废话,说明用意:“各位先生,把头制在港口运行多年,成效显著,我们大日本帝国刚刚接管港口,并不想破坏规矩,也会充分考虑各位的利益,所以各位请放心,外工的管理,还是由工务处牵头,众位把头实际管理。不过,在确定把头制不会被推翻之前,请各位给我一个保证,把这份保证书先签了。”
有人将保证书发了下去,刘四取来保证书,看也不看,直接就签了。李老巴略一迟疑,见刘四签了,也签了,其他众人也都签了。荒木赞许地看着刘四,说道:“在柴田长官到来之前,刘四先生继续担任大把头之职,因为工务处长被查出是共产党的奸细,已经被处决,所以这个岗位出现了空缺。刘四先生,就烦请您暂时代工务处长职务。请刘四先生回去后,马上安抚所有的外工,尽快投入生产,不能出现延误。”刘四站起来鞠了一躬:“多谢荒木先生栽培。”
众把头、各高级员司纷纷签了保证书之后,日本人开始推行各种奴化制度,第一条就是敬礼,以前工人进了卡口,验了工作证和进门证,就能进去了。现在不行,必须要先向码头的驻日军士鞠躬敬礼。
曹三不知道这个规矩,大摇大摆地往卡口里走,被日军拦住,吆喝道:“你的,敬礼的有!”曹三问:“敬什么礼!”日军怒骂:“八嘎!”一枪托打在他的脸上,曹三脸颊出血,牙齿也被打掉了一颗,曹三怒骂:“你他妈的为什么打人?”日军一挥手,几个人上来就捆曹三。
曹三奋力挣扎,身上、脸上又被打了几枪托。正争执间,只听见有人大喊:“住手!”一辆车停了下来,刘四从车上下来了。刘四走上前,在曹三脸上打了两个耳光,问:“你们老大没告诉你?见了太君要敬礼?”曹三怒道:“没说。”刘四说:“那看好了。”刘四走到日本哨兵身前,鞠躬敬礼。哨兵点点头,刘四又在哨兵耳边低语几句,哨兵放了曹三,对着他说:“你的,像他一样的,就没事了。”
曹三低声骂一句:“操你妈!”闪到一旁。刘四敬礼后被放行,又一辆车开过来,项生从车上下来。项生走到门前,鞠躬敬礼,曹三惊异地望着项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刘四、项生带动下,众人都开始鞠躬敬礼,一个个被放进去。
曹三又骂道:“操你妈,全是狗!”一个工友过来拉着他说:“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也别倔着了,要不还得挨打。走,咱也敬个礼吧,就当让狗咬了。”
经理处最高的一层楼上,荒木向下望着这一切,看见刘四、项生鞠躬进了卡口,荒木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项生等人进了大楼,以前的办公楼大厅里挂着的是一张英女王的像,现在换上了日本的天皇。在日本天皇像前,还有两个手拿指挥刀的军官,项生迟疑了一下,向天皇像鞠躬。日本军官哼了一声:“你的,不错。”项生点点头,进了办公室。
项生刚进办公室,还没坐稳。车务处长就慌慌张张跑了进来,问项生:“党兄,我没迟到吗?急死我了。”项生说:“你怎么回事?日本人刚接管港口,第一天上班就迟到。日本人规定了,无论高层低层,都是绝不能迟到的。”车务处长说:“昨晚上喝了几杯,又打了几圈麻将,起得晚了,真是越怕啥越来啥,荒木没找我吧?”项生说:“没有,刚上班,他哪儿能来这么快?”
车务处长吓一跳,拿着茶叶出来了,项生不知什么事,也急忙跟了出来。日本军官将车务处长拉到大厅处,指着天皇像说:“你的,为何不敬礼?”车务处长点头哈腰,陪笑道:“对不起,我忘了,我来得太匆忙了——”日本军官脸色一沉:“你的,良心大大坏了。”一掌打过去,正打在车务处长的脸上,将他的眼镜也打丢了。车务处长吓傻了,全身筛了糠般的抖动着。
项生看不过去,走上前说:“太君,他是车务处长。”军官说:“处长,也要敬礼!”抽出腰刀,架到了车务处长的脖子上,说:“你的,死了死了的!”车务处长吓得跪在地下,一边磕头一边说:“太君饶命啊!我可是港口的老臣啊,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军官用刀一指天皇像:“你的,向他磕头。”车务处长跪爬着过去,向天皇头像磕头。
项生不忍再看,转身回办公室去了。当天下午,他得知了一个消息,因为上班迟到和对天皇不敬,车务处长被开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