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按揉他紧绷的太阳穴,赵祯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向后靠去,闭上眼,享受着她指尖温柔的力道。
“是不是……关于范相公他们提出的那些改革条陈?”冰可低声问,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赵祯倏然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警惕,他握住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她:“你……如何知道?”他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具体政事。
冰可笑了笑,带着点狡黠:“猜的呀,我又不瞎,你最近看的奏章,还有偶尔跟大臣说话时漏出的只言片语,什么‘冗员’、‘考课’、‘边费’……再加上现在这个时间点,”她顿了顿,想起自己不能暴露太多“先知”,含糊道,“我听说范相公是极有见识的大臣,他既然上书,定然是看到了大问题,改革嘛,自古以来,哪有容易的?”
赵祯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的警惕稍稍放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还是那么敏锐。“确实不易。”他叹了口气,不再隐瞒,“范公所陈十事,皆中肯綮,然牵一发而动全身,朝中反对之声甚众,言其变更祖宗法度,操之过急,恐生变乱。”
冰可在他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托着腮,用现代人的思维理解着:“我大概能想象,这就像……一家非常大的家族企业,运行了很多年,里面盘根错节,很多位置都被一些‘老人’或者关系户占着,他们可能没多少真本事,但资格老,关系硬,动他们的利益,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范相公想做的,就是搞‘优化重组’,裁掉不干事、没效率的部门和人员,建立新的、更公平的考核和晋升制度,把资源用到真正能产生效益的地方,比如农业、边防,想法是好的,但肯定会触动很多人的蛋糕。”
她的比喻依然如此鲜活而精准,将复杂的朝政纷争简化成易懂的管理问题,赵祯眼睛微亮,点了点头:“正是此理,阻力之大,超乎想象,每日奏章,大半皆是攻讦新政之辞。”
“那你怎么想呢?”冰可问,“你觉得范相公说的有道理吗?该不该改?”
赵祯沉默片刻,目光变得深邃:“积弊已深,非改不可。冗官、冗兵、冗费,如三座大山,压得国库空虚,民生疲敝,西北李元昊虎视眈眈,若再不图强,社稷危矣,范公之策,虽非尽善尽美,却是当下破局之良方,朕……我意已决,当支持推行。”
他说的是“我”,不是“朕”,是在用平等的、与她商议的语气。
冰可看着他眼中那抹属于年轻帝王的锐气和决心,心中微动,历史上的庆历新政失败了,原因复杂,但此刻的赵祯,是真心想改变的,“支持归支持,策略也很重要。”她想了想,用自己有限的历史知识和现代管理经验说道,“一下子全面铺开,反对的力量当然集中。可以试试‘试点’?”
“试点?”赵祯不解。
“就是先选一两个地方,或者一两个不那么敏感、容易见效的领域,先推行新法,比如‘厚农桑’、‘减徭役’这种直接惠及百姓的,或者先在某个特定的官衙试行新的考核办法,等做出了成绩,看到了好处,反对的声音可能就会小一些,再慢慢推广到其他方面,这叫‘以点带面’,‘用事实说话’。”冰可努力解释着,“还有,要争取中间派,改革不能只靠几个领头的人,要团结大多数觉得现状不好、愿意改变的人。对于那些反对最激烈的,或许可以……嗯,分而化之?或者暂时不动他们最核心的利益,先易后难?”
她说的这些,其实朝中支持新政的官员如富弼、韩琦等人也曾提出过类似渐进的想法,但从冰可口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跳出时代局限的清晰,赵祯听得很认真,心中的思路似乎也清晰了一些。
“还有啊,”冰可忽然压低声音,神情变得严肃,“受益,改革内部固然重要,但也要提防外部的威胁,分散你的精力,我听说……西北那边,李元昊最近很不老实?”她不能直接说“三川口之战很快就要爆发了”,只能委婉提醒。
提到李元昊,赵祯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西贼僭越之心,路人皆知,边境哨探回报,其调动频繁,恐有大举。”他看向冰可,语气复杂,“此人……对你,亦未曾死心。”
冰可摇摇头:“我和他早就说清楚了,现在他是大宋的敌人,受益,你要小心,我虽然不懂军事,但知道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准备、是士气。边防的将领是否得力?粮草辎重是否充足?情报是否准确?这些都要提前查漏补缺,万一……万一真的打起来,第一仗尤其重要,关系到整个战局的士气。”她想起历史上宋军在三川口的失利,心中焦急,却只能点到为止。
赵祯深深地看着她,她眼中的关切和隐约的忧急不似作伪,她是在真心为他、为这个国家担忧,这份超越了男女私情、关乎家国大义的心意,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他动容。
“我明白。”他握住她的手,郑重道,“边事已做部署,种世衡在青涧城经营有成,狄青等将领亦已调赴前沿,粮草军械,正在加紧筹措,只是……”他眉宇间仍有忧色,“朝中为此争论不休,主和主战,各执一词,耗费无数精力。”
“那就更需要你乾纲独断了。”冰可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该备战的时候,绝不能犹豫,内部的事情可以慢慢协调,但外部的刀剑,不会等你吵出结果。”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赵祯心中的些许彷徨,似乎被这力量驱散了些,他点了点头,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可儿,谢谢你。”他在她耳边低语,“有你在身边,我总觉得……更有底气些。”
冰可依偎在他怀里,心中却波澜起伏,她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庆历新政的挫败,知道宋夏战争的惨烈,她改变不了大的框架,但或许,她能在细节上,在赵祯的决心上,施加一点点影响?哪怕只是让他更坚定一些,准备更充分一些,也是好的。
至于她自己……她看向手腕上依旧只有微弱红光的手镯,林溪在另一个时间点等待拯救,赵祯在这个时间点面临内忧外患,她仿佛被夹在奔腾的历史洪流与个人的情感漩涡之间。
“我会陪着你的。”她轻声说,不知是对眼前的赵祯说,还是对记忆中的林溪说,抑或是对自己说,“尽我所能。”
窗外,夏末的夜空繁星点点,汴京的繁华之下,改革的风暴与战争的阴云,正在悄然汇聚,而福宁殿这一隅的温情与私语,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短暂而珍贵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