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站在窗前,暮色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腕上的红痕已经淡去,但那种被冰冷玉石箍紧的触感,仿佛还留在皮肤深处。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殿内烛火被晚风吹得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远处传来宫门下钥的沉重声响,闷闷的,一声接着一声,像某种宣告。她转身,看向桌上那套尚未收起的嫔位礼服,正青色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清晨的听雨阁主殿,空气中弥漫着新家具的木香和沉水香混合的气味。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清辞坐在梳妆台前,青黛正为她梳理发髻。铜镜中映出的面容清丽依旧,眼下却带着淡淡的青影。
“主子昨夜没睡好?”青黛轻声问。
苏清辞没有回答。她看着镜中宫女为她戴上那支赤金点翠步摇,凤凰展翅,珠玉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殿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小宫女端着早膳进来,将几样精致小菜和一碗燕窝粥摆在紫檀木圆桌上。
“主子,用膳了。”青黛扶她起身。
苏清辞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扫过那些菜肴——水晶虾饺、翡翠烧麦、桂花糖藕,还有一碟腌渍的梅子,都是她平日喜欢的口味。她拿起银箸,夹起一只虾饺,却没什么胃口。
“陛下昨夜……”她顿了顿,声音很轻,“翻了哪位娘娘的牌子?”
青黛的手微微一顿。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庭院里洒扫宫人的竹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回主子,”青黛低下头,“陛下昨夜……未曾翻牌子。在养心殿批阅奏折,亥时三刻便歇下了,也未召见任何娘娘。”
苏清辞手中的银箸停在半空。
虾饺的鲜香在鼻尖萦绕,她却忽然觉得那味道有些腻人。她放下筷子,端起那碗燕窝粥,瓷碗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粥熬得浓稠,米香混合着燕窝的清甜,但她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知道了。”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青黛看着她,欲言又止。
早膳在沉默中用完。宫人撤下碗碟时,苏清辞已经换上了一身浅青色常服,准备前往尚宫局。按照萧贵妃昨日的“安排”,今日她要开始查看各宫份例发放的账册。
“主子,”青黛为她整理衣襟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刚晋封了您,又给了协理之权,或许……或许是为了避嫌,平息朝议?奴婢听说,前朝有些大人对您晋位之事颇有微词。”
苏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或许吧。”
她知道有这种可能。皇帝刚刚提拔了她,给了她实权,若立刻表现出过分宠爱,确实会引来更多非议。避嫌,平衡,这是帝王心术的基本操作。
可是——
那种被利用后搁置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晋封那日,他在御书房对她说的那些话,那些看似推心置腹的信任,那些“朕需要你”的暗示,难道都只是权术的一部分?只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踏入这个陷阱,成为他平衡后宫、制衡萧贵妃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走吧。”
***
尚宫局位于皇宫西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朱红大门,门楣上悬着“尚宫局”三个鎏金大字,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门前站着两名值守的女官,穿着统一的青色宫装,神色肃穆。
苏清辞的轿辇在门前停下。
青黛上前通报:“苏嫔娘娘到。”
两名女官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行礼:“奴婢尚宫局掌簿女官赵氏,见过苏嫔娘娘。娘娘万福。”
声音恭敬,动作标准,挑不出错处。
但苏清辞敏锐地察觉到,那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赵女官垂着眼,没有直视她,行礼的角度也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
“免礼。”苏清辞走下轿辇,“本宫奉贵妃娘娘之命,前来查看各宫份例发放账册。赵掌簿,带路吧。”
“是。”
赵女官侧身引路,步伐不疾不徐。
尚宫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穿过前院,迎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厢房,每间房门楣上都挂着木牌:文书房、账册房、库房、女官值房……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樟脑味,那是防虫用的。
账册房在最里面。
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蓝皮账册。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靠窗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桌上堆着几摞账册,还有笔墨纸砚。
“娘娘请坐。”赵女官指向桌后的太师椅。